他拎着鱼尾献宝似的回来时,林青霜正在临帖。
案上铺的竟是他的药方,被她用朱笔圈出十几处错漏。
“楚大才子。”
她蘸墨挥毫,在鱼鳃旁批了“气海穴下针三分”几个字,“这条的经络比你扎得准。”
楚云舟把鱼按进蒸锅,顺手抽走她笔毫:
“林神医既精通医理,可知‘君子远庖厨’下一句?”
蒸鱼出锅时,两人为“葱丝该切多细”吵了半刻钟。
最后楚云舟偷撒了把胡椒,呛得林青霜连打三个喷嚏。她反手甩出三根银针,却被他用锅盖挡下。
针尖在木头上钉出个歪歪扭扭的“蠢”字。
黑湖之战后的第三个月,楚云舟的经脉终于不再渗血。
某个晨露未干的黎明,他忽然将青铜面具的残片埋进药田,转头对林青霜道:
“我们走吧。”
林青霜正在晾晒银针,闻言指尖微顿,针尖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光。
“去哪?”
“找个没有血傀术、没有文宫、没有楚家的地方。”
他望向远处绵延的青山,“听说南境有片古林,千年无人踏足。”
林青霜沉默片刻,忽然将银针全部收进袖中。
“记得带够苦参。”她淡淡道,“密林湿气重,你的骨头会疼。”
他们在古林深处找到一棵倒塌的巨杉。
树干中空,足有三丈宽,内壁长满柔软的苔藓。
楚云舟用青冥剑削平入口,林青霜则以琴弦为线,将晒干的药草编织成帘。
当夜风雨大作,两人挤在树洞内,听着雨滴砸在厚苔上的闷响,竟比任何高床软枕都安稳。
次日放晴,楚云舟砍来紫竹搭了座悬空露台。林青霜在台角挂了一串风铃。
用寒髓针的残片与鲛绡制成,风过时叮咚如泉。
某日楚云舟从溪边回来,发现露台多了块木匾,上面刻着“听涛居”三字。
字迹清峻,却故意把“涛”字少写了一点。
“涨潮时补上。”林青霜如是说。
古林东侧有群白唇鹿,初见时惊惶逃窜。楚云舟每日清晨在溪边放一把盐肤木果实,三个月后,终于有只幼鹿敢从他掌心舔食。
林青霜冷眼旁观:“禽兽比人知恩。”
结果当夜她就在药圃边发现这只鹿。它偷吃了半垄雪见草,正醉醺醺地打转。林青霜揪着鹿耳灌下解酒汤,楚云舟笑得被竹刺扎了手。
后来幼鹿常来听涛居蹭饭。
它最爱林青霜梳头时掉落的青丝,总要偷偷叼走几根垫窝。
楚云舟的寒髓针发作渐轻,但每月朔日仍需琴音镇痛。某夜林青霜弹完《清心咒》,忽然道:“你从没问过我的来历。”
树洞外的萤火虫聚了又散。
“你也没问过我弟弟的事。”
楚云舟拨弄着火塘里的松果,“这样挺好。”
林青霜轻笑一声。
她很少真正笑,通常只是嘴角扯一下,但这次眼尾也弯了。
“那说点别的。”
她忽然从袖中摸出个陶罐,“猜猜里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