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木神色稍缓,说:“你坐一下,我去去就来。”他出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先给柳生倒上茶,又问:“党项山那边怎么样?”柳生说:“他被开除后,一直没找着合适的工作。在外面飘**着呢。”荒木皱眉道:“他要回不了港口我们不就白救他了?”柳生说:“他虽然没回到港口,但是他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们了,这些人都是港口的工人,有什么话都愿意和他说,他也不防着我,所以我还是能及时了解港里的动态。”荒木说:“不行。这些都是乌合之众,没有党项山,他们什么也做不成。我们得抓紧把党项山弄回去,把这个苍蝇塞回到丘尔顿的饭碗里去。”柳生说:“我想办法。”荒木说:“这个事你不行。还得我出面,不行,我找找刘四吧。刘四会有办法的。”
两人边说边喝茶,这时进来了一个仆役,对荒木鞠躬说:“先生,事情办好了。”荒木点点头,对柳生说:“柳生君,这个人刚刚出去帮我发了一封电报,是给你家里的。”柳生诧异道:“给我家里?”荒木说:“对,我怕你再办蠢事,就给你伯父发了一封电报,这段时间,你若有向家里要钱的请求,我要他未经我的同意,绝不能答应。”柳生苦笑道:“你还是怕我向家里要钱,所以先做了个预防?”荒木说:“对。你父亲死后,做为家族首领,你伯父把你交付给我,我得对你负责,也得对你家族的荣誉负责。柳生,以后不要再去找那个女人,也不要再动为那个妓女赎身的念头了。”柳生点头称是。荒木面目狰狞地说道:“柳生君,我们把丑话说到前头吧。如果你一直忘不了那个女人,甚至影响了我们的工作。我也不会留情面的。我会请伊贺家族的人过来,除掉那个女人,以免你再次分心。”柳生吓得全身颤抖,急忙深鞠一躬道:“荒木君放心,我不会再去见那个女人的,我以家族的荣誉发誓。”
九岁红的尸体终于被发现了。他被草草处理,埋在北山脚下,如烟一个人悄悄地去他坟前烧了纸。那一天,如烟姑娘身体又不舒服了,没接客。这让一早就过来的刘四大为光火。李妈妈好说歹说,才劝走了他。
项山没有再出现过,这是如烟想要的结果。当她的身体被贡献出去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和项山在一起了。那天早上,项山刚一睡着,如烟就起来了。她其实根本就没有睡,她只是用装睡的方式打消了项山的冲动情绪。她望着熟睡的项山,就这样静静地一直看到天明。即使睡着了,项山脸上的表情也特别的紧张和沉郁。如烟知道,既使在睡梦中,他也在为自己担心,他想救自己出去,为了这个事,一定百转千肠地想了半宿,直到累得睡去了。如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不能让项山为了自己再冒一次险,重新走上风雨飘泊的路。
虽然好想和心上人再多留一会儿,但她最终还选择了悄然离去。她穿好衣服,去东大庙上香,为自己,为干爹九岁红,也为自己那段刚刚得到就要失去的爱情。
如烟的花魁虽被项山占了,但对她垂涎三尺的人,却还是络绎不绝。第二天上来“预订”她的人,除了刘四,还有曾老全、曾大全等人。如烟一夜之间,力压天香楼所有的红人,成了名副其实的头牌。李妈妈还没来得及高兴几天,没想如烟又出了新规矩,她定了一个“三不接”的原则。
这“三不接”是在以前不接洋人的基础,又明确表示还不接两种客人,一不接抽大烟的,三不接帮会流氓,这三个条件,不接洋人还行,后两样可愁坏了李妈妈。天香楼能够在道北立足,全靠陆地上的青帮大哥常二爷罩着,来这里的帮会大哥也不少,如烟这一来,是明摆着把帮会人员排斥在外,得罪的人可不少,若是因此惹怒了这些地痞流氓,天香楼还能否太平无事,就难说了。
李妈妈百般相劝都不行。说重了,如烟就随手拿出剪子,要往脸上比划。最后没有办法,李妈妈带着如烟找到常二爷,说这事自己管不了,让二爷决断。
如烟见了常二爷,只微微欠身,行了个礼,面上毫无惧色。常二爷见她态度倨傲,怒喝一声:“你一个婊子,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信不信我找人花了你的脸,再废了你的招子,把你脱光了扔到大街上,看你还有什么威风可耍!”
如烟冷笑一声:“都说常二爷是江湖上的赛关公,为人仗义、讲究,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要是竟以如此手段对付一个弱女子,我也无话可说,反正都是贱命一条,二爷你若不怕人说闲话,这颗身子交给你处置就是。”李妈妈急忙说道:“二爷莫要生气,这如烟姑娘可不能轻易动啊,咱天香楼今天生意这么红火,我可全靠着这个宝贝女儿在这儿坐镇呢,莫说是这镇上的达官贵人,就是警察局的赵局长,也对如烟姑娘青眼有加,给了我们天香楼很多关照。二爷莫生她气,她有做不到的,我回去教训她就是。千万可别冲动啊,您花了她的脸,就是砸了我的牌子。”常二爷神色稍缓,说:“什么镇院之宝?不就是个出来卖的婊子吗!你倒说说,你这什么三不接,到底是因为什么?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马上花了你的脸。”说完从身上掏出一把刀子,“啪”地一声放在了桌上。
阳光之下,桌上的刀子射出沁人的寒光,如烟却毫无惧色,说:“我自有我的道理。先说第一不接,我不接洋人,因为我们家就是八国联军时被洋人毁了的,我爹娘都死在洋人手里。要不是洋人犯我中华,我现在还是父母双全,阖家欢乐,哪能落到今天这份田地?我接洋人,就是数典忘本,既对不起我爹娘,也对不起我家列祖列宗,这不忠不孝之事,我不能干。第二我不接抽大烟的。我义父九岁红柳先生,原本是一代名伶,就因为抽了大烟,害得家破人亡,我要不是为了替义父还抽大烟时欠下的债,也落不到今天这田地,这世上又有多少人像我义父和我一样,让鸦片害得送了命,断了前程,我要是还接这抽大烟的人,那就对不起我义父,也对不起我自己!第三我不接地痞流氓,不接在帮的挂帮的,也是因为我义父。我义爷是怎么染上烟瘾的?就是因为曾老全他们在咱道北开了头一家烟馆,我义父让曾老全骗着抽了鸦片,染上烟瘾,让他们骗尽了家财,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如果没有这些流氓地痞开了烟馆,我们父女俩又怎么能人鬼相隔?我曾在我义父面前发过誓,要是我让这些开烟馆混帮会的沾一下身子,就让我全身长疮,脚底流脓,心口穿洞,疼死痒死都不足为奇。二爷,我这毒誓发的可比你刚才说的狠多了,我可不敢违背此誓!所以我要守着这三条,二爷你想怎么处置都由你,但要我违背誓言,那是死也不行。”
常二爷虽然面相凶恶,却是个讲道理之人。为了如烟之事,他第二天在天香楼摆了酒,请了道上所有的大哥来。席间宣布一件事,如烟是天香楼的镇院之宝,对天香楼有功,已经被他收为第九个干女儿,换句话说,她以后是我常某人的人,虽然还是出来接客,但她有她的原则,这个原则就是“三不接”!希望大家以后不要为难她,为难她,就是与我常某人过不去,请大家给个面子。
常二爷如此一来,以刘四、曾老全为代表的青帮码头大哥也不好说什么了。如烟的“三不接”规矩就这样定下来了,虽然刘四、曾老全他们一直垂涎如烟的美色,却也只能生生的断了欲念,只能过过眼瘾。原本因为这个想去闹事的帮会流氓们,在各自老头子的劝说下,也纷纷作罢。
如此一来,如烟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她不但是天香楼的头牌,还成了常二爷的干女儿,敢惹她的人越来越少,李妈妈都不敢再说重话。如烟事后出于感激,愿陪常二爷一宿答谢,常二爷却拒绝了,常二爷的理由是,我也是帮会中人,你若接我的客,也是违了誓。
碰上这位明是非、讲道理的大哥,如烟也是暗中庆幸。
如烟在天香楼站稳了脚跟,成为整个道北排场最大的妓女,但从那以后,却再没见过项山。如烟虽然表面红极一时,但却是心丧若死,她任凭自己的身子被那些猪狗不如的男人糟蹋,可在心里,处子之身早就给了一个人,那个人虽然没有动过她,但是却拿走了她的全部。
如烟没有想到,就在她以为和项山已经成为过去的时候,项山又突然出现了。
这天早上,如烟早早起来,又要去东大庙上香。
这里的姑娘们多数都是好吃懒作,日上三竿才起床。但是如烟却和她们不同,她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去庙里烧第一柱香。李妈妈也习惯了,从来不去管她。今天也是如此。
如烟出了门时,戴毡帽的车夫一如既往地蹲在门口等她。如烟也不多话,径直上了车,就说:“去东大庙。”车夫嗯了一声,拉起她就走。如烟拿出包里的小镜子,查看自己的妆容。车子稳稳地走着。如烟放下镜子时,看见车夫宽阔的背影特别的熟悉,这不像是平时来接她的车夫老王啊!她心中一惊,喊道:“等等,你不是老王?你是谁?”
如烟惊道:“二爷啊,怎么是你?”项山说:“怎么不是我?以后来接你的就不是老王了,是我。”如烟问:“怎么回事?”项山说:“我在车行找到事做了,以后就专门给天香楼拉车,专门负责拉你。”如烟说:“那老王呢?”项山说:“我找老王说说,和他换了。”如烟说:“他肯换?”项山从怀中掏出一只柳叶飞刀,在如烟眼前晃了晃:“把这个给他看看,他不肯也得肯。”
如烟说:“胡闹。我不坐你的车了。”她要强行下车,项山拉住她说:“这是要做什么?”如烟说:“你是党家的公子,码头上的英雄,怎么能做这样的工作?给天香楼的妓女拉车,不行。”项山说:“这样我就天天可以看见你了。要是有人欺负你,我也能帮你。”如烟说:“你看见我干什么?我天天出去接客,陪男人睡觉,你给我拉车?你这是臊我,不是帮我。”项山愣了,说:“我可没想那么多。反正我只要能见到你,就有机会救你出去。”如烟说:“你怎么还有这个想法?告诉你,我哪儿也不去了,我已经是天香楼的人了,签字画押的。谁也救不了我!”项山说:“就算现在救不了你,我以后也一定要救你出去。动武的不行,我就用文的,我会努力多赚钱,将来赎你出来。”如烟说:“不行。你的钱不是用这个地方上的。你一家几口人,都等着你养活呢,用我身上干嘛?你以后别来接我了,我不用你接。”项山说:“不管你用不用,反正这个车我拉定了,你说什么都没用。”如烟气得一跺脚:“你这个呆子!好,你愿意拉你就拉,我不去寺里了,回天香楼。”
如烟怒气冲冲地让项山把她拉回天香楼。项山送走了如烟,把车停到门口候着。如烟一上午也没出来。其间有伙计出来给其他的妓女订车,项山一律不去。他说这个车,只是给如烟拉的。
过了没多久,李妈妈从天香楼里出来了,说:“党二爷,还等着呢?”项山没理她。李妈妈说:“你可真痴情啊。不过,如烟姑娘出来要我给你带句话。她不坐你的车了。要是你拉车,她就不出屋了。所以,我来和你说一声,我们不敢用你了。您请另寻出路吧。”项山说:“你爱用不用。反正车是我的,脚是我的。我愿意在哪儿就在哪儿,你管不着。”李妈妈怒道:“党二爷,你愿意在哪儿我管不着,可要是因为你耽误了我们天香楼的生意,我可就管着了。你堵着大门,让我们的花魁不敢出来,算怎么着回事啊!告诉你,要影响了我生意,我就让你拉不成车!”对着手下说:“叫人出来,把他连人带车给我赶走。”
几个大汉冲了出来,项山将刀子握在手中,说:“我看你们谁敢上!”打手们被他气势压住,一时还真不敢上前。李妈妈骂道:“还反了天啦!我养你们白养了,给我上啊!”几个大汉抽出刀子,将项山围上。
项生下了车,问项山:“怎么回事?你怎么又要打架?”项山说:“哥,这事你别管,走远点,别伤了你。”项生说:“胡说!快回家去,这刚好几天啊!又惹事?”李妈妈上前说:“党家大公子也来了,正好你给评评理,他一大早就堵着门,非要我们花魁上她的车。人家不理她,还死缠烂打。吓得我们的花魁都不敢出来了,这算怎么着回事?让他走他不走,还要动手打人。你是读书人,你评评理,有没有这么赖的人?”项山骂道:“老龟婆你胡说什么?再胡说我撕烂你的嘴!”李妈妈冲上来说:“好啊,你还想打我吧?来啊来啊,大家别拦着,让他来。打一个老太婆,你英雄了你!来啊,我把嘴给你了,你动手撕啊。你不动手你是我儿子!”
项生挡在李妈妈身前说:“李妈妈别生气,我弟弟一时糊涂,我管教他。”回过头对项山说:“你丢不丢人啊!快走吧。”项山说:“哥,她胡说的,你不懂。”项生说:“我懂什么懂?在天香楼门前惹事,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娘要知道得气死了。”项生拉着项山就走。李妈妈在后面还骂个不停:“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影?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公子哥呢?一个臭拉车的,也想占花魁?癞蛤蟆吃天鹅肉,我呸!”
11
刘四没抢了如烟的花魁,又让常二爷压得不能再去找她,气得够呛。李老巴知道他的怨气,就安慰道:“四爷动这么大气干啥?一个婊子而已,这天下女人多了,还非她不可咋的?”刘四说:“他妈的那晚抢花魁,让党项山这小子抢了先,我越想越气。天香楼的婊子,老子竟然弄不了头一水,真他娘的丢人!”
两人正说着,管家跑进来了,说:“老爷,小姐又闹呢,非要出去。说再不让她出去,她就死给你看。她把屋里的东西都砸了。我们劝不住啊。”李老巴笑道:“四爷,你还把小姐关家里呢?该放出来了吧,犯人也有放风的权利啊。”刘四有点愧疚地说:“是啊,这一下关了她小半个月了。我这个女儿,真冥顽不化,谁也弄不了。我劝劝她去。”
刘四刚到腊梅闺房的门口,就听见里面一片噪杂之声。刘四推门进去,只见屋里瓶瓶罐罐的砸碎了一地,腊梅拿着剪子,把床单、窗帘剪得一条一条的,几个老妈子远远地劝着,但谁也不敢走过来,谁要是走近一步,腊梅就拿剪子比划着要戳她们。
腊梅的奶妈徐婆子上前说:“老爷你可来了,快劝劝小姐吧,她要杀人哩!”刘四说:“闹够了没有?多大了,不嫌丢人!”腊梅说:“没闹够!我问你,我犯了哪条法,你凭啥关我?”刘四说:“不关你,你又要给我惹事吗?又想找野汉子玩私奔啊!我再不管你,你娘在地底下都得让你给气得活过来了!”腊梅说:“你少拿我娘说事,我娘就是给你气死的。要不是你出去拈花惹事,娘都不会死。我知道了,你气死了我娘,也想气死她闺女,将来你再出去胡作非为,就没人管你了。”刘四怒道:“你胡说什么?再说我揍你啊!”
腊梅听说项山的事,兴趣马上来了。她把剪子离开了自己的脖子,说:“你说吧。我不信项山还有别的女人。”刘四说:“怎么没有?这两天外面都传开了,他去了天香楼,抢了花魁。”腊梅说:“什么叫抢花魁?天香楼又是哪儿?”李老巴说:“大小姐,天香楼是个妓院。项山去妓院嫖妓,把妓院的头牌给睡了。”腊梅先是一惊,接着笑道:“不可能,你们骗人的也不编个高明点的谎言,这事谁能信啊?”刘四说:“他说的不错。我是亲眼所见,项山拿着九岁红用命换来的钱,把天香楼的头牌给睡了。”腊梅眼睛滴溜乱转着,指着刘四说:“爹,你还说别人?分明是你去了天香楼。是你想睡那个什么头牌吧?”刘四脸一红:“别胡说。”腊梅说:“爹,我娘这刚死了没多长时间,你就又去拈花惹草了?明明是你去做坏事,你还诬赖项山。我娘地下有知,知道你又去妓院了,死也不会原谅你的。”
刘四尴尬地咳嗽一声,一时无语以对。李老巴急忙解围道:“大小姐,四爷那天就是在那儿有个应酬,他可什么也没干。不过,项山睡了天香楼头牌的事,我也在场。这个事现在传得尽人皆知了,不会有假的。”
腊梅摇头道:“我不信,你们就是骗我,假的,假的。”刘四说:“你不信,去问党项山去,看他是不是敢作敢当!”腊梅说:“问就问,我现在就去他家,当面质问他。爹,你要是骗我,我不饶你!我也不认你这个爹!”刘四怒道:“好啊,翅膀硬了,敢和我抬杠!你去问吧。我要是有一句假话,你不用回来了,跟那姓党的走吧。”腊梅将剪子往地上一扔,说:“好,我这就去!”
腊梅向外走去,李老巴迎上一步,要拦她。刘四喝道:“甭管她,让她去!”腊梅推门走了。李老巴说:“四爷,你这就放她走了?”刘四说:“让她问清楚了也好,早点死了这条心,省得我再为她操心。”
淑贤迎上前说:“大小姐来了,快屋里坐。”腊梅也不废话:“大娘,我不坐。项山呢?让他出来见我!”淑贤说:“项山现在去车行上班了,早上就去拉活了,还没回来。你要是有急事,先和我说。”腊梅说:“大娘,我有个事问你。项山这两天都去过哪儿,你知道吗?”淑贤说:“他被港口开除了以后,一直在外面找工作,前两天回家说找了个车行的活,这几天都在外面拉车呢。”腊梅说:“不对,我听的不是这样的。有人说在天香楼看见过他,我就是来问他有没有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