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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第8页)

哭着哭着,鸣凤的意识终于回来了,她感觉到了肩上多了的那只手,也感觉到了身后的那个人。她回过头来,只见项河的脸就在她的头顶,满脸的悲悯与关怀。鸣凤以为自己在做梦,她揉揉眼睛,颤抖着声音说:“项河?”项河点点头,说:“鸣凤姐,你不是在做梦。是我,我回来了。”鸣凤的身子瘫倒在地上,项河轻轻地抱起了她,鸣凤将脸紧紧贴到他的胸口。鸣凤要听听他的心跳声,只有那咚咚的心跳声,才让她知道,她思念的项河是真的回来了。

7

项生没有死,他身中一枪,腹部中了两刀,但是都不是致命的地方,在昏倒之后,他被车站的人送往港口医院。没多久就苏醒过来了。在他住院的这段日子里,除了荒木、松井象征性的代表港口对他表示了一下慰问之后,就再没有人过来了。

躺在医院里,项生才发现了自己的孤独,这些年来,他并没有多少朋友,即使以前有,现在也不再来往了。他有的只是家人,可现在他受了重伤,病倒在医院,鸣凤、东东都没有来看他。

最让项生心痛的是张慧卿一次也没有来看她。如果不是他,他想她可能已经死在了那个孩子的枪下了。可是这个女人竟然薄情至此!项生开始恨起张慧卿来,但他知道自己这种恨,是缘于更深的爱。他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如果再没有了张慧卿的爱,真的生无可恋了。

项生盼着张慧卿能过来,可是一次次的都是失望。他后来终于明白了,张慧卿已经变心了,什么也拉不回一个变心的女人!项生陷入自怨自艾的情绪里,他又想起了鸣凤。想起了鸣凤的好,想起了东东的可爱,想起了淑贤、耿老精生前,那些举家团聚的快乐时光。如今,这段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想到这里,项生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流出来,不能断绝。

项生终于出院了,然而等待他的却是另一个沉重的打击。他刚刚上班的第一天,就接到了一个调岗的通知。因为日本军管理港务局与伪华工协会签订了《募集劳工协议书》,募集了600名劳工去大连和朝鲜釜山当劳工。项生将做为劳工队的监工,与这些劳工一起赴朝鲜工作。

项生听到这个消息,有一种灭顶之灾降临的感觉。想当年,徐川等工人为了抵抗这件事,曾与港方进行过不屈不挠的斗争,也曾暂时令这一计划搁浅,但日本人其后仍利用李老巴等把头,还是在社会各界招募了一批穷苦人去卖身。这一趟远赴朝鲜之行,路途遥远,前路险恶,并且是在最恶劣、非人的条件下作业,等待工作人员的将是比在军管理港务局还要险恶的环境,基本上是和监狱一样。再加上管理的又是最不驯服的苦力,连日本员司都不愿前往,自己竟然被安排了这样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差使,这岂不令他大为吃惊。

项生急忙找到荒木,陈说此事。荒木一脸无奈,摊开双手,说这是柴田局长的决定,他也不好说什么。项生怒道:“这不是发配吗?荒木先生,我一直兢兢业业工作,对大日本帝国又忠心耿耿,柴田局长为什么这么对我?”荒木一时默然无语。

荒木无奈地说:“项生处长,柴田局长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我也很奇怪。如果一定要找到答案,我想你只能去问柴田局长吧。”项生怒道:“问就问?凡事总得有个理吧。我去找他。”

项生敲开了柴田办公室的门。柴田正在看一份报纸,见他来了,头也不抬,冷淡地问:“你有事吗?”项生说:“有事。柴田局长,我想问一下,为什么要派我去朝鲜?”柴田还是头也不抬,盯着报纸说:“工作需要。”项生说:“有那么多的人选,为什么非要挑上我?莫非是柴田局长对我在船务处的工作不满意?”

柴田这时才抬起头来,盯着他说:“你是在和我表功吗?”项生说:“我不是表功,我只是在讲道理。您是知道的,我一直对大日本帝国忠心耿耿,对局里的工作也一直兢兢业业,现在把我弄到那个偏远的地方去当包工头,我确实不理解。”柴田冷冷一笑:“你是不是忠心耿耿我不知道。但我可知道,你的家庭成份也是很复杂的。你弟弟是反日分子,你岳父也是,他们都被我们处决了。你有这样危险的家庭,我是不敢在这么重要的岗位上留你的。我把你派走,既是避嫌,也是为了大日本帝国安全的需要。”

项生不满地说:“我的家里人是有点问题,但我们早已经划清界线了,我现在和家里人已经一点联系都没有了。再说若不是我的检举,透露了那些暴徒的计划,局长先生想这么地舒服地坐在这儿看报纸,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柴田噼地将报纸扔在了桌上:“你是在威胁我吗?你做了那么一件事,你认为我就得一辈子都对你感恩戴德?”项生说:“我没敢那么想,您是我的上司,对您忠诚、保护您的安全都是我应该做的事。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您莫要忘了,我还是华北政府驻港的特派员呢,您不给我面子,至少也得给华北政府殷主席的面子吧?”

柴田从怀里掏出一盒烟,点着了吸了一口:“有些事,你是非要我说明吗?”项生说:“您说吧,别让我蒙在鼓里。”柴田说:“那天在车站,你为什么要纠缠王太太?”项生一愣:“纠缠?我和慧卿是多年前的同学。我们本来就是好朋友。我那天只是去车站接她。谈不上什么纠缠。”柴田说:“可是王太太不这么认为。她对我说了,就是你在纠缠她。再说了,王太太现在的身份你难道不知道吗?她已经是我的未婚妻了,你老缠着她,是想对我的未婚妻有什么不轨企图吗?”

柴田的话语和态度彻底地激怒了项生。他站了起来,怒视柴田的眼睛:“柴田局长,我不相信你的话,我不相信慧卿答应了你的求婚。我和慧卿从小青梅竹马,我们之间的感情也不是你能理解的。你要是为这件事,出于嫉妒心公报私仇,请恕我对你的安排不能从命。”柴田冷笑:“不能从命,你可以走!这个地方,你不干,有的是人想干!”项生怒视柴田,狠狠地说道:“不干就不干,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项生摔门而去。柴田愤怒地看着他的背影,拔通了一个电话:“是人事处吗?给我下个通知,党项生不服管教,顶撞上司,且多次出现工作失误,我准备将他开除!”

项生又一次喝醉了,他跌跌撞撞的来到了南山街张慧卿的家。

自从张慧卿搬出了他租的那间房子之后,就搬去了离柴田住处最近的南山街,这是一栋两层的小别墅,离海边不过二、三百米的路,沿着隆起的道路上去,是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院心里还有一个小花园。项生敲打着院门时,张慧卿正坐在门廊上的吊椅上,抱着一只白白胖胖的波斯猫,惬意地欣赏着花篮里那些她亲手摘下的丁香花。荒木太太送她的留声机里,还在播放着白光软绵绵的情歌。

佣人进来禀告,说有一位党先生要见她,这让张慧卿一时真有些措手不及,她对佣人说:“你就说我不在。”佣人去了,不久回来了,说:“那个人不走,说要是见不到你。他会一直在门口等下去。”

张慧卿叹口气道:“该来的总要来的。”她将猫放下,披件外套,随佣人走到门口。张慧卿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门说道:“项生,是你要来找我?”

项生心情激动,用力敲打着门说:“慧卿,开门。让我进去。”张慧卿说:“你有什么事就在门外说吧,我现在让你进来,不太方便。”项生似乎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热情瞬间就被浇熄了,说:“你现在连见我一面都不想见了?”张慧卿说:“不是。但这间房子是柴田局长给我安排的,他一会儿就要过来了,如果看见我把你放进来了,我怕他会不高兴。”

项生的心似乎被无数的针刺了进去,怒道:“你怕柴田不高兴?柴田是你什么人啊?你这么在乎他?”张慧卿一时无语。项生听不见她的回答,又问道:“柴田说你是她的未婚妻,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张慧卿迟疑了一下说:“对不起,项生。他说的是真的。”项生绝望地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你为什么要答应他?你难道不知道,他是日本人啊!”张慧卿说:“我也没有办法。项生,那次车站发生了那件事之后,把我吓坏了。我想了一夜,像我们这样无依无靠的孤儿寡母,要想在这个世上活着,平平安安的还不受欺负,只能找到一个靠得住的人。柴田局长是日本人不假,但他能保护我,也能让我过上我想过的生活。项生,我是个女人,一个女人想找一个能照顾他、保护他的男人,这有错吗?”

项生全身虚软无力,不得不靠在铁门上才能支持住自己的身体。项生对着铁门里面的张慧卿也是对着自己说:“慧卿,我现在明白了。你太自私了,你并不爱我,你谁也不爱,你只爱你自己。”张慧卿说:“随你怎么说吧。项生,咱们缘份已尽了。”

一股怒火冲进了项生的脑海,他觉得自己被骗了!不仅是张慧卿,整个世界都骗了他,他们把他的一切都拿走了,但是却没有像曾经承诺过的那样,换给他他想要的东西。酒精的力量、沮丧的情绪伴着满腔的怒火,交织而来,让他想要疯狂,想要发泄,想要对这不公平的世界发出怒吼!项生用力敲打着铁门,高声喊道:“慧卿,开门!开门!我带你走,我知道你是在骗我的,我现在就带你走!”但是里面却再也没有了声音。

项生用力推门,可是门锁得太结实了,稳丝未动,项生用脚使劲的踹门,高喊着张慧卿的名字,他已经近于疯狂了。根本没有意识到,在他大喊大闹时,一辆军车停在了他的身后。

柴田和藤田从车上走了下来。藤田掏出手枪,用枪柄打在项生的头上,项生被他打倒在地上,藤田挥起穿着皮靴的脚,用力地踢向项生的头、脸,项生措不及防,没几下就被踢得满脸是血。他也完全清醒过来了,抱住自己的头,不让藤田踢到他脸上的要害处。柴田也加入进来了,用的穿着皮鞋的脚踢向项生。柴田和藤田一起,在项生身上用力的踢着、踹着。项生抱着头,蜷着身子,默默地任他们凌辱着,既不反抗,也不喊叫。

柴田和藤田终于打累了,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藤田举起手枪,要向项生开枪。柴田拉住了他的手,厌恶地说:“这是一条狗!我不想在我爱人的门前杀人,他会脏了我的手,给我们的生活带来晦气。把这个人轰走吧,他对我们没有什么用了,以后再也不许他在这个港口出现。”

藤田招了招手,两个日本宪兵过来,将项生从地上抬起,用力一掷,项生将一瘫垃圾一样被扔到了路边。柴田哈哈大笑:“这样的猪狗也想和我争女人?”藤田也笑了。柴田说:“我先进去了,你晚上来接我。”柴田用钥匙打开了铁门,走了进去,藤田也不理项生,钻进了车里。

铁门咣当一声关上了,汽车也开走了。项生这才满身是血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耳边还回**着柴田、藤田轻蔑地笑声。项生勉强坐起来,从怀中掏出手枪,这把枪是他当年为了项山的事,从朝鲜人手里买的,枪里现在还有五发子弹。自从出了车站刺杀事件后,项生为了自保,一直带在身上。

项生慢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不知不觉的翻过了天桥,从道南走到了道北,顺着朝阳街,又走到了长城马路,他就这么漫无目的走着。没有任何人过来和他搭讪,项生的眼中也看不见任何人,他低头头走路,眼睛里能看见的只有脚下的尘土。他的脸上隐隐作痛,身子也开始疼了起来,那是被柴田、藤田用钉子鞋、皮鞋踢打后留下的伤痕。但是这一切对项生来说都不算什么了,一切都比不上他心里的痛。他的心,就像是被机枪扫过了一遍,全是破洞,再也弥补不上。

不知不觉,项生走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这是耿老精的家,现在住着的是鸣凤、东东。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真正的、惟一的亲人。项生浑浊的眼中,突然迸发一丝希望的光芒。此时此刻,也只有这个地方才是他真正要归去的方向了。

项生用力敲门,喊着:“鸣凤,开门,是我,是我。”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四周除了他的叫声就是一片死寂。项生终于不再敲了,他坐了下来。他要等,他要等着鸣凤、东东回来,他要向她们忏悔,他要给他们磕头保证,自己今后再也不做对不起他们的事了。

也不知坐了多久,没见鸣凤他们回来,但是门里面却隐隐传来了有人说话的声音。项生将耳朵贴紧门框,仔细倾听。他听见一个低低的声音:“娘,他走了吧?”这是东东的声音,接着鸣凤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别开门,他应该没走远。”

项生颓然坐在地上。屋里是有人的,可是他们不想给自己开门。刚才,他曾爱过的那个女人任凭他如何呼喊癫狂,也没给他开门,现在,他的家人,竟也做出了同样的事。天地虽大,已经没有他党项生容身之地,也没有了容他之人。

项生爬了起来,抖抖身上的土,再最后看了一眼他如此留恋的地方,继续向前走去。他不知自己要去何方,只知道就这样一直走着,似乎还能让心里的痛减轻几分。

项生就这样一直从白天走到了黑夜,他下意识地沿着自己充满童年记忆里的地方,一直走着,从道北走回道南,又从五大里走到榆市街,从老天桥走到北高道,这些地方,是他当年和爹娘、兄弟还有鸣凤等孩子们经常流连忘返之处,如今,人去楼空,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项生终于再也走不动了。他蜷缩在了一座高大的建筑前面坐了下来。这是哪里?应该是海安里一带吧。是哪里都已经不再重要了。项生抬头,看见满天的星星,就像一双双谴责的眼睛,很明亮,也很无情,不管这里是哪里,项生都知道,这里就是归宿。是他党项生今生最后的归宿。他曾生于此地,再葬于此地,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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