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满红油的土豆粉,带着一股辛辣劲儿直冲天灵盖,那些被我锁在记忆死角的陈年往事,也跟着一股脑儿地翻涌了上来。
“你知道吗,我当初离开东北的时候,我发过誓,绝不再回来工作。”
我向周声讲起我那些灰头土脸的职业奋斗史。
我的第一份职业履历,奉献给了本市一家广告公司。
公司规模宏大,除了老板本人,总共就七个喘气的。主要业务是承接各大小区的电梯广告。就是那种你早上没睡醒时,在封闭空间里强行给你洗脑“最近哪家超市打折送鸡蛋”的消息。
老板四十出头,据说早年靠炒股撞了大运,这才开了公司。
明明公司没什么活,但每到下班那一秒,老板总会准时通知大家开会。
“明年咱们公司计划是这样的,参与电影投资,对标戛纳。争取五年内,咱们在纳斯达克敲钟。到时候,你们都是元老,好好努力干!”
我坐在下面,对此人对脑洞啧啧称奇,我就算是写霸总小说的情节,都不敢像他这么编。
到了第二天下班,会议升级了。老板不仅带来了他的五年上市梦,还带来了一瓶标签都贴歪了的廉价红酒。
所有员工围着会议室坐一圈,陪老板喝酒。
“老板,酒精过敏。”我带着点礼貌的假笑。
老板的眉毛瞬间压了下来,语气里充满爹味:“年轻人,不能太娇气。你干广告的不喝酒,那你真干不下去。”
呵,干不下去就不干,老娘不伺候了!
就这样,我的广告职业生涯仅仅维持了两天便告一段落了。
从那以后我悟了,所谓什么大广告公司其实也是草包公司来的。于是我拿起相机,干起了自负盈亏的买卖。
刚做摄影师的时候,只要能赚钱,什么类型单子我都接,婚纱照,二次元,私房,古风,业务相当广泛。因为废寝忘食的努力,收入也呈现出阶梯式增长,这种付出就有收获的感觉,让我工作越来越起劲。
直到有一天,一个老客户给我转完款后,跟我漫不经心地闲聊:“你还年轻,趁着有精力,还是得去考个编,也不能一直做这种工作吧。”
我点开那个转账,没多言语什么。
过了俩月,又有人找到我妈,要给我介绍相亲对象,说对方条件不错,是有编制的。对方看过我的照片,对我的外表比较满意,所以并不在意我的工作是自由职业。
我打听了一下,对面那一位每月的工资收入,只有我当时月收入的三分之一。
他这种拿着编制就高人一等的迷之自信,让我明白了,为什么有些人虽然活着,但魅力还不如一根成年香蕉。脑袋里装了太多的铁饭碗,大脑褶皱都变得平滑了。
可去你大爷的吧。
土豆粉的雾气渐渐散了,我和周声对坐着,在这间充满陈旧味道的小店里,像两台终于连接上信号的旧收音机。
“后来我就去了上海,才发现不是每个人都必须交一张编制的卷子。”我用筷子拨弄着石锅里的鱼丸,不禁感慨着。
“再后来,我认识了林昭,认识了一群跟我一样不务正业的野路子。我们坐在马路牙子上,晒着阳光,喝着咖啡聊光影,聊一切跟生存无关但跟灵魂有关的废话。哪怕后来大家的人生路径完全不同,有人回了老家,有人结了婚,但无论对方做出什么选择,彼此都只会真诚地希望你过得好,而不是审判你怎么活。”
门外风声阵阵,又开始飘雪了。
“这世界上没什么标准,或者说,我想怎么活,这就是唯一的标准。其实除了过年,平时我一点都不想回来。我的确忘本了。”
周声没说话,他甚至放下了手里那张被他揉皱的餐巾纸,认真地听我说话。
“你知道的,我这人一直没什么高端追求。”我顿了顿继续说,“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兜里有着足够应急的小钱,全家吃饱穿暖,干点自己喜欢的工作,就这么简单。我没什么大爱,什么振兴家乡那种伟大理想,我可背不动。我就是个俗人,能从那么低的起点混成现在这样,我已经耗尽了前三十年全部的精力。如果我是个非常有能力的人,或许我会想办法带着投资过来,让老家变得更好一点。可惜,我没什么能力。”
大概是店里的暖气太足,或者是话题太沉,我觉得嗓子眼儿有点发干。
周声伸手越过那张黏糊糊的桌面,摸了摸我的脸:“你要相信自己,你有能力的,你很有才华。”
我有才华?我狐疑地思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