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别动。慢慢翻个身,我看看您。”
他慢慢翻过来,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右胳膊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垂着,前臂中段明显有一处畸形。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尺桡骨双骨折。移位型。
我在北医大附属医院急诊科见过这种骨折,在泰国教学医院的急诊科也见过——泰国的小孩也爱爬树。
“殿下,您的手……”贴身太监刘瑾凑上来,声音都在抖。
朱厚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脸色又白了几分。那截前臂已经微微肿了起来。
“传太医!快传太医!”刘瑾尖着嗓子喊。
我蹲在旁边没动,目光落在朱厚照的右臂上。骨折是闭合性的,没有开放性伤口,没有明显的血管神经损伤体征。如果现在复位,时机刚刚好。再拖下去,肿胀加重,复位难度只会更大。
但我说了不算。我只是一个扫地的宫女。
太医院的太医来得很快。准确地说,是连滚带爬地来的。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医拎着药箱冲进院子,后面还跟着四五个中年太医,个个跑得气喘吁吁,官帽都歪了。他们见到朱厚照的胳膊,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殿下,臣等……臣等……”
老太医伸手轻轻碰了碰朱厚照的前臂,还没摸到骨折的位置,朱厚照就“嘶”了一声,脸皱成一团。
“疼疼疼疼疼!”
老太医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额头上冷汗直冒。
“殿下这伤……骨节错位,需得正骨复位。只是……”老太医吞吞吐吐,“复位之时剧痛难忍,臣等怕殿下受不住……”
“我受得住!”朱厚照瞪眼,“你们倒是动手啊!”
太医们互相看了看,又一起低下头去。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可是当朝太子。
“臣等医术不精,不如再等等,等院正大人来了再……”
“等什么等!”朱厚照气得脸都红了,十四岁的少年声音已经褪去了奶气,但脾气一点没小,“我的胳膊都快断了你们还要等!”
我站在人群外面,手指攥着扫帚柄,攥得很紧。
手心在出汗。
不是害怕,是着急。
我看得出来,那个老太医的手法不对——他刚才那个握姿,发力方向是错的。如果真的让他硬拽,只会加重软组织损伤。
而且我知道我能做。我在北医大附属医院急诊科,跟着骨科老师练过不下二十次前臂骨折的复位手法。在孔敬大学附属医院,泰国老师手把手教过我,说我的手法比大部分泰国学生都稳。
但我不敢开口。
一个扫地的宫女,说她会接骨?
说出去谁信。万一出了岔子,可不是论文被导师打回来那么简单——是要杀头的。
那边太医们还在互相推诿。老太医硬着头皮上了,双手握住朱厚照的前臂,刚准备发力——
“哇啊啊啊疼疼疼!你放手!”朱厚照一脚踹了过去。
老太医被踹得一个踉跄,抱着药箱跌坐在地,帽子都歪到了一边。
朱厚照疼得直抽气,眼眶都红了,但硬是没掉一滴泪。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那个样子,我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十四岁。搁现代,也就是个初中生。爬树摔断了胳膊,疼成这样还撑着不哭。
我深吸了一口气。
扫帚柄在我手心里勒出了一道红印子。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