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查了刘安,查了王德,查了王敞,查了郑鸿,查了李东阳。”徐溥转过身,看着他,“您还想查谁?”
“查到底。”
“到底是谁?”
“刘健。”
书房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能听见窗外老槐树枝丫断裂的声音。
门口,江彬的棍子杵在地上,没动。钱宁的扇子收在袖子里,也没动。但我看见钱宁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了一下水面。
徐溥看着朱厚照,很久。
“公子,”他说,“您知道刘健是谁吗?”
“知道。弘治朝的内阁首辅。李东阳的老师。”
“那您知道,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吗?”
“不知道。”
徐溥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朱厚照。
“这是老朽今早写的。请皇上下旨,彻查京营假药案。从上到下,一查到底。”
朱厚照接过来,翻开。里面写着假药的来龙去脉,从恒和堂到刘安,从刘安到王德,从王德到王敞,从王敞到郑鸿,从郑鸿到李东阳,从李东阳到——
他停住了。
我站在旁边,看见他的手指攥紧了纸页。指节泛白。
“这是谁?”他问。
“您不认识?”
朱厚照没说话。我看着那张纸,最后一个名字,写了两个字:刘健。
“刘健,”徐溥说,“弘治朝的内阁首辅。满朝文武,一半是他的门生。李东阳是他的学生,王敞是他的门人,郑鸿是他的同乡。”
他顿了顿。
“这批假药,从边关到京城,从京城到军营,走了三年。三年里,不是没人知道。是知道了,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朱厚照的声音很平,但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因为说了,就是跟整个朝堂作对。刘健的门生遍布六部九卿,动了刘健,就是动了半个朝廷。”
朱厚照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您叫我来,就是给我这封信?”他问。
“不止。”徐溥看着他,“老朽叫您来,是想告诉您——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对您,更没好处。”
“我知道。”
“那您还要查?”
“查。”
徐溥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客气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是另一种,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半辈子,终于看见有人不肯往下跳。
“公子,”他说,“老朽老了。老朽在这朝堂上站了四十年,学会了一件事——怕。怕皇上,怕天下,怕乱。可老朽忘了,有些事,不该怕。”
他弯下腰,深深地作了一揖。
“公子,您查吧。老朽帮您。”
朱厚照看着他,没说话。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