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
“后来慢慢习惯了。交到了朋友,知道哪家饭馆好吃,知道生病了该找谁。毕业之后,又去了更远的地方。”
“多远?”
“非常远。坐船要坐很久,要穿过大海。那里天气很热,一年四季都热,不像这里有冬天。”
“你在那里做什么?”
“读书。学医。”
“一个人?”
“一个人。”
风停了。屋顶上很安静。远处乾清宫的灯火还在亮着,橘红色的,像一盏怎么都吹不灭的灯。
“刚到的时候,什么都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一个字都听不懂。上课的时候坐在最后一排,别人都在记笔记,我连老师说的是什么都搞不清楚。作业不会写,考试不及格。吃饭的时候别人都有伴,就我一个人端着盘子找个角落坐下。”
我停了一下。
“生病的时候最惨。有一次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多,浑身疼,起不来床。宿舍里就我一个人。想喝水,水壶是空的。想爬起来接水,腿软得站不住。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要是死在这里,大概也没人知道。”
朱厚照没说话。我看见他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后来就好了。”我说,“慢慢学会了他们的话,知道怎么点菜,怎么问路,怎么和老师说话。交到了朋友,考试也能及格了。还去过很多地方——他们那边有海,很蓝很蓝的海,沙滩是白色的,太阳照在上面,亮得晃眼。”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他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
“回不去了。”
他看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为什么?”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很认真。他问过“你家乡是不是什么都有”,问过“那你为什么不回去”。他一直在想这件事。
“我不是这里的人。”我说。
他没说话。
“我来的那个地方,离这里很远。不是坐船能到的远,是——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那里的人不知道这里,这里的人也不知道那里。”
“你从很远的地方来。”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你治好了我的胳膊。”
“嗯。”
“你查出了假药。”
“嗯。”
“你救了我。”
“嗯。”
他看着远处的乾清宫,沉默了很久。
“那你还会回去吗?”
我愣了一下。他的声音很平,但我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问一个他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回不去了。”我说。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