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陆总别紧张。”方清打断他,指了指展厅深处,“那幅画在最里面的小展厅,单独展出。您可以去看看,看看在别人眼里,他是什么样子。”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陆云深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素描。
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很闷,很吵。那些笑声,那些碰杯声,那些虚伪的赞美,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转身,朝着展厅深处走去。
人群在身后渐渐稀疏,灯光也暗了下来。最里面有个小展厅,门口挂着“特邀作品,请勿摄影”的牌子。里面没有人,很安静,只有一盏射灯,照亮墙上唯一的一幅画。
陆云深走进去,抬头。
然后他僵住了。
那幅画很大,至少两米乘三米,画布是粗糙的亚麻布,颜料堆得很厚,能看见刀刮的痕迹。画面是便利店——很普通的便利店,货架,冰柜,收银台。但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人,穿着蓝色的围裙,低着头,在数钱。
光线很暗,看不清脸,但能看见那人的轮廓——很瘦,肩膀微微塌着,有种疲惫的、认命的姿态。他手里拿着钞票,一张一张数,动作很机械,像机器人。
画的右下角有个标题,用狂草写着:
《夜班》
作者:陈墨
陈墨。陆云深知道这个名字,是近几年很火的青年艺术家,作品在拍卖行拍出过高价。但他不知道,陈墨会画便利店,会画夜班店员,会画……林砚。
不,不是林砚。
是“像”林砚。
但太像了。那种疲惫,那种麻木,那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无声的呐喊。
陆云深盯着那幅画,盯着画里那个低头数钱的人,盯着那些堆得很厚的、近乎狰狞的颜料。他突然觉得恶心,想吐。
因为他看懂了。
这不是艺术,这是猎奇。这是高高在上的人,俯视底层的生活,把那些痛苦、疲惫、挣扎,当成风景,当成素材,当成可以卖钱的“艺术品”。
而林砚,那个真实地在便利店值夜班、数着十七块五的时薪、为妹妹手术费发愁的林砚,成了这幅画里的“模特”,成了别人用来标榜“关注底层”的道具。
“怎么样,陆总?”
方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香槟,笑容很微妙。
“这幅画,陈墨画了三个月,去便利店蹲点了十几次。他说,他想捕捉‘当代都市底层劳动者的精神困境’。昨天刚在苏富比预展亮相,估价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
陆云深的手指在身侧握成了拳。他想起了林砚账户里的三千七百四十二块五毛,想起了妹妹五十万的手术费,想起了那枚价值十二万的袖扣。
然后他笑了,很冷的一个笑。
“一百二十万,”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能买多少个真正的夜班?”
方清的笑容淡了些。
“陆总,艺术的价值,不能这么算——”
“那该怎么算?”陆云深转过身,看着他,“用别人的痛苦赚钱,然后标榜自己‘关注底层’?用一幅画卖一百二十万,而画里的人,时薪十七块五?”
他往前走了两步,逼近方清:
“你知道他为什么在便利店上班吗?知道他妹妹心脏病要手术吗?知道他为了五十万手术费,要在那里值多少年夜班吗?”
方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怜悯。
“我知道。”方清说,声音很轻,“所以我给了他请柬。我想让他看看,他的痛苦,在别人眼里,值一百二十万。”
陆云深的呼吸一滞。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