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遇吓得连连后退,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脚下打滑了……”
“不是故意的?”
苏婉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刺耳阴冷,带着浓浓的鄙夷与厌恶:“你怎么回事,这么不小心?毛手毛脚的,就不能细心一点吗?!”
江遇听不懂她这些刻薄话,他只是个九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心机,什么刻意。他只知道,苏婉现在很凶,凶得他浑身发抖,凶得他想哭,却不敢哭。
他缩着肩膀,低着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地上,碎成一片冰凉。
不知什么时候,傅振霆站在了别墅门口,斜倚着门框。
他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看着暴怒的苏婉,看着瑟瑟发抖的江遇,看着地上折断的花苗,神情淡漠,眼神平静,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像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仿佛被踩断的,不是他妻子视若珍宝的花;仿佛眼前这个发抖的孩子,不是他亲手领养的。
“振霆!”
苏婉转头看向傅振霆,声音瞬间带上委屈与娇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看看!这就是你领回来的好儿子!整天闯祸,笨手笨脚,心术不正!”
她把所有过错,都推给了一个九岁的孩子。
可傅振霆依旧沉默,只是淡淡看着,没有安慰,没有质问,没有评判。
江遇不记得那场风波最后是怎么结束的。他只记得,从那天起,这座宅子里有些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苏婉看他的眼神里,最后一点客气也消失了,只剩下不加掩饰的厌弃。而傅振霆,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仿佛家里多一个孩子、少一个孩子,都与他无关。
从那天起,江遇在这座华丽宅邸里的日子,越发难熬。
有时是因为做错了事——打翻水杯,走路声音太重,吃饭不小心发出声响。有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只是苏婉心情不好,看他不顺眼,便随手一推,把他关进那间不见光的小屋里。
没有缘由,没有解释,没有反抗的余地。
那是傅家宅邸最偏僻的角落,一扇紧闭的旧木门后面。
推开门,是一段向下的窄石阶,通往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地下室。台阶上长着滑腻的青苔,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阴冷,常年不见阳光。角落里扔着一张破旧床垫,一个脏兮兮的塑料桶。墙上高处开了一扇极小的窗,玻璃蒙着厚灰,透进来的光线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那里阴冷,潮湿,黑暗,死寂。
是这座华丽宅邸里,最肮脏、最阴暗的角落。
也是江遇待得最久的地方。
第一次被带进那间小屋时,他怕极了。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锁芯转动的声音清脆而决绝,把外面所有的光和温暖都隔绝在外。黑暗像浓稠的墨汁裹住他,伸手不见五指,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寂静里格外粗重。
他摸索着蹭到墙角,冰凉的墙壁贴着后背,给了他一点微弱的支撑。他蹲下身,紧紧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缩成小小的一团。他想起福利院老师说过,害怕的时候数数,数到一百就会勇敢。于是他带着哭腔,在黑暗里小声数起来。
一,二,三……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门没有开。
他咬着牙继续数。两百,三百,四百,五百……
他一直数,数到了一千。
身后的木门,依旧纹丝不动。
后来他数乱了,数字在脑子里搅成一团,再也数不下去。恐惧和想念像藤蔓缠住他,勒得他喘不过气。他对着漆黑一片的前方,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小声、委屈地喊:
“哥哥……你在哪儿啊……”
“哥哥……我好怕……”
“哥哥……你来接我好不好……”
没有回应。
黑暗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微弱地消散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