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江遇刚会走路,刚会说话,整天黏着他,喊他哥哥的时候?
还是从他们分开之后,漫长的、空无一人的岁月里,那份思念悄悄变质的时候?
是小孩子之间,懵懂的、依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
还是别的什么?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更深沉、更禁忌、更无法克制的感情?
他分不清,也不想分。
时间太久了,久到他都快要记不清,小时候的具体模样,久到那些细碎的回忆,都被岁月蒙上了一层薄尘。
十一年。
不是十天,不是十个月,是整整十一年,四千多个日夜。
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把所有的过往、思念、遗憾、牵挂,都揉成了一团乱麻,缠缠绕绕,解不开,理不清。他曾无数次试图理出头绪,试图分清亲情与别的情愫,可每次伸手,才发现,那团乱麻连一根线头都摸不到,越理越乱,越乱越慌。
可转念一想,好像,也不需要分。
他自己,不也是一样的吗?
从小就觉得,江遇是最好的,是天底下最好的弟弟。
最乖的,最听话的,最可爱的,最让他心疼,最让他放不下的。
别人家的弟弟,调皮捣蛋,抢零食、抢遥控器,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惹父母生气,让人头疼不已。
江遇不一样,从来都不一样。
江遇从来不争,不抢,不闹。
有好东西,不管是零食,还是玩具,都会默默推到他面前,自己一点都不碰,笑着让他先选;有事,不管是遇到困难,还是被人欺负,都会下意识挡在他前面,小小的身子,却有着不属于年纪的担当,生怕他受一点委屈。
记忆里,有一个画面格外清晰,时隔多年,依旧历历在目,像是刻在了脑子里,怎么都忘不掉。
那时候,他才七岁,江遇更小,只有三四岁,两人住在老房子里,夏天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式落地扇,呼呼地吹着风。
天气热得厉害,蝉鸣聒噪,两人坐在客厅的凉席地板上,额头上、脖子上,全是汗,衣服都被汗浸湿了,黏在身上,难受得很。
桌上放着一碗冰块,是母亲提前冻好的,用来解暑。
江遇小小的手,捧着一块冰,小心翼翼地推到他面前,仰着小小的脸,额头的汗亮晶晶的,像沾了两颗星星,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声音软软糯糯的,说:“哥,我不热,你吃。”
那时候,他看着弟弟满脸是汗,却还笑着把冰块推给自己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那时候,他心里就有一个念头,无比坚定:
这个弟弟,这辈子,他都要护着,都要对他好,不让他受一点委屈,不让他吃一点苦。
后来,他们分开了,毫无预兆地分开了。
分开之后,那种单纯的、想要保护弟弟的亲情,就慢慢变了质。
变得说不清,道不明,变得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在漫长的思念里,悄悄发了芽,长出了藤蔓,长成了他不敢触碰、不敢面对的参天大树。
他找了江遇很久,很久很久,久到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觉得不可思议,觉得这份执念,太过沉重。
有时,在深夜里,在独处时,在看到别人家兄弟相伴时,他会突然想起江遇。
他在哪?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穿暖?有没有受委屈?
长什么样了?是不是长高了,长壮了,不再是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孩子了?
还爱笑吗?笑起来,是不是还会露出那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还习惯把好处都让给别人吗?是不是还像小时候一样,乖巧又懂事?
思念像潮水,一阵一阵,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把他淹没,让他喘不过气。
又一阵一阵退下去,只留下一片潮湿的、空荡荡的海岸,心里空落落的,疼得厉害。
终于,他找到了江遇,时隔十一年,再次见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人。
找到他的那一刻,心里翻涌的,第一眼是喜,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终于找到你的庆幸,是悬了十一年的心,终于落了地的踏实。
却也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沉的、更让他恐慌的东西。
复杂到,他不敢深究,不敢细想,不敢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