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地深处中央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旧木板——一个塌掉的、几乎看不出形状的旧本垒。木头已经发黑,裂了无数条缝,被压扁在土里,旁边的杂草半遮半掩。
旧本垒前面,散落在杂草丛里,是几百个棒球。
甚尔站在孔身后,右手插在口袋里,看着。
最前面的几个球还很新,白色的皮还干净,缝线红得鲜亮,是这周飞过来的。再往里一点的球颜色发黄,皮裂了一些。再往里的,皮已经发褐发灰,缝线断了,球面塌陷下去。最里面那些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只剩一团一团黑色的、半埋在土里的东西。
新的、半新的、旧的、很旧的、不能再旧的——一层一层叠着,从这周一直叠回去。有些球上能看见学校logo的印迹。最新的几个上是现在的样式。再往里一点,字体不一样了,是几年前的版本。再里面logo整个变了,是另一个学校的、另一个年代的样子。
蝉鸣密密匝匝。
佐藤大叔慢慢蹲下去,从最前面那一层里捏起一个球,看了一下,又捏起一个。手指在缝线上停了停。
“……原来在这里。”
像是自言自语。
孔蹲在他旁边,从最前面那一层里随手捡起一个球,看了一下,又放回去。
“这块地以前是什么?”他说。
“——我真的不知道。”
“有没有学校的旧记录?”
“……图书馆有点。我可以查。”
孔站起来,“不用了。我大概知道是什么。”
佐藤大叔抬头看他。手里还捏着那个球。
“——这块地以前应该也是个球场。或者打过球的地方。”孔说,“大概从很久以前开始,这块地一直在等有人在这打球。每次有球飞过来,它就把球收着。它在等的可能不是球,是那一棒。”
甚尔在他身后听着,没说话。
“等不到,球就一直收着。那一棒打出去,事情就完了。”
佐藤大叔慢慢站起来。手里的球放回原处。
“……所以要打一棒过去。”
“有可能。”
“——谁来打?”
孔回头看了一眼甚尔。
甚尔的视线在孔身上停了一下,移到那一片球上。
佐藤大叔下意识往甚尔的左袖上盯了一秒,然后赶紧收回去。
“晚上学生练完球都走了之后回来。”孔说,“你跟教练说一声,六点之后体育区不要留人。借我一根旧球棒,球队用过的,越旧越好。我先拿走一下。”
“——好的。”
佐藤大叔看了一眼那一片球,又看了一眼甚尔,再看孔。
“——伏黑桑,您……”
甚尔抬眼看了他一下。
佐藤大叔把那句“能打吗”咽回去了。“——没什么。我去拿球棒。”
三人从荒地原路退出。杂草渐降,从豁口侧身过去回到护栏内侧的时候,球场上还是少年们的喊声和金属球棒的清脆声响。
佐藤大叔带他们回到校工室,从角落的器材箱里翻出一根旧球棒,木制的。高中棒球部正式比赛用金属棒,但木棒会留着练击球感觉,旧的木棒不上场了就放在那里。
那根球棒的握把已经磨得发亮,棒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痕,常年挥击留下的。底部刻着一行小字——某个少年的名字,加了年份。三年前的。
“这根行。”佐藤大叔说,“原来是上一届主力的,毕业之后就不用了。”
孔接过来,单手握了一下,递给甚尔。
甚尔右手把球棒接过去。
比想象中轻一点。握把磨过的位置摸上去很光滑,几年的汗渗进木头,被使用过的光滑。这根球棒上有过几百几千次挥击。
“傍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