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苏念去了刘翠翠家。
翠翠家的院子跟两年前完全不一样了,四排陶坛整整齐齐,每排十个,坛口用草绳扎着油纸。空气里弥漫着酸爽的味道,混着花椒和芝麻的香气。院墙角立着一块木板,歪歪扭扭写着"翠翠腌菜,好吃不贵"八个字。
"苏念姐!!!"翠翠冲出来一把抱住她,力气大得差点把她抱起来。
"你怎么回来了!过年还早呢!"
"来看看你。"
"那你看我!"翠翠拉着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四十个坛子!上个月做了六十罐卖了五十二罐!李婶帮我做了一半!供销社说我的货可以上架!苏念姐你说的差异化,就那个花生碎和芝麻,真管用!赵二婶学了三次都学不会我那个配比!"
苏念看着她。翠翠黑了瘦了,但眼睛比两年前亮了十倍,那是一种"我在做自己的事"的亮,前世苏念在很多创业者脸上见过这种亮光。
"翠翠,我有个事跟你商量。我弟苏大山,你让他来帮忙。搬坛子送货,一天两毛工钱。"
翠翠的笑僵了一下,"苏大山?那个懒蛋?他能干活吗?"
"能不能干是他的问题,你给他派活就行,干了给钱不干不给。但有一条,他要是跟张三那帮人来往你立刻告诉我。"
翠翠想了想点了头,"行!看在苏念姐面子上,但他偷吃我酸菜我可不客气。"
"随便你治他。"
翠翠嘿嘿笑了,然后就拉着苏念在院子里转了第二圈,这次是看细节。院子地面被翠翠用碎石子铺过了,平平整整的,下雨天不会踩一脚泥。墙角还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遮雨,棚子下面堆着油纸和草绳。这姑娘不声不响地把院子改造成了一个小型作坊——前世苏念在创业园区看过很多初创公司的办公室,说实话还不如翠翠这个院子利落。坛口的油纸是翠翠自己裁的,每一张大小都差不多,扎绳子的手法也越来越熟练了。苏念蹲下来打开一个坛子闻了闻,酸香味正,花椒味比上次更均匀了。
"这批比上批好。"
"真的?!"翠翠高兴得跳了一下,"李婶帮我改了一下翻缸的顺序,先翻底下的再翻上面的,这样花椒渗得更匀。"
苏念看了她一眼,翠翠已经开始自己优化流程了,虽然她不懂什么叫"流程优化",但她在做的事情本质上就是这个。有些人不需要学理论,实践本身就是她的课本。
安排完正事,两个人坐在灶台边烤火。翠翠往灶膛添了一根柴,火星子噼啪飞了几颗,铁壶咕嘟嘟冒着热气。
"苏念姐,我跟你说个事。"翠翠声音忽然低了。
"你说。"
"前阵子赵二婶给我介绍了个对象,邻村的,在砖窑干活,人还行。"苏念看她,翠翠的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表情不像害羞,更像纠结。
"我没答应,不过赵二婶说我太挑了,她说你一个农村丫头嫁个砖窑工人不错了,我妈也说二十了再不嫁人村里要说闲话。"
"你不想嫁?"
"不是不想,是——"翠翠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苏念姐,我现在一个月能赚二十块。我雇了人,供销社找我拿货,我自己的院子里有四十个坛子,我头一回觉得活着有点意思。"
她抬头看苏念,眼睛里火光晃动,"我怕嫁了人这些东西就没了,婆家要是不让我做腌菜呢?要是让我在家带孩子做饭呢?我好不容易学会的这些东西——"
苏念听懂了。翠翠怕的不是嫁人,是失去"自己"。在这个年代的农村,女人嫁了人就不再是"自己"了,而是某某家的媳妇、某某他妈。翠翠第一次拥有了"刘翠翠"三个字的份量,她不想放手。
"你现在不嫁没问题。但不是因为不该嫁,是时机不对。等你的生意再做大一些,大到嫁了谁家都不敢让你放下,那时候再嫁。"
翠翠眼睛亮了。
"真的?"
"你什么时候见我说假话?你现在赚二十块,以后能赚两百块。到时候不是你求着嫁,是人家排着队来找你。"
"两百块?苏念姐你别吓我。""
不止两百。"
翠翠"噗"地笑了。然后凑近压低声音:"苏念姐,你呢?你有对象没?"
"没有。"
"真没有?那个知青呢?就那个高考全县第三——"
"翠翠。"
"好好好不问了。"但她眼角在笑,笑得很深。
苏念看着她。灶火映着翠翠的脸,那张脸比两年前瘦了也黑了,但轮廓变得更清晰了。不是十八岁时候那种软塌塌的圆脸,而是一个正在成为"自己"的人的脸。这个姑娘两年前还在帮她妈喂猪,现在操心B2B和品控了。她不识几个字,但她有一种比识字更难得的东西——敢往前走的胆子,在这个年代胆量比聪明值钱一百倍。
苏念跟翠翠开了一次"远程会议",在灶台边用铅笔半张草纸画了个简单的流程图。
"翠翠,你现在的问题不是产能是品控,你做的每一罐味道不完全一样。"
"差不多就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