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和王震球同时偏过头,目光顺着那团炁飞来的方向看去。
“阿衡!”
一个女声倏然响起,清亮亮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斥责意味。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干脆利落地扇在裴衡脸上。
一个穿着米白色长裙的中年女人从宅门里走了出来。她看上去比裴衡大了许多,眉眼与裴衡有五六分相似,眼周已经长出了细碎的纹路。
她刚才把裴衡主动攻击沈知意的动作尽数看在了眼里,走到近前,先狠狠地剜了裴衡一眼,那目光像一把刀子,剜得裴衡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你还嫌家里不够乱?”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沉甸甸地砸在裴衡身上。
裴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裴茵转向沈知意,微微欠了欠身。那姿态端庄得体,挑不出一丝毛病。
脊背挺直,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远不近,不卑不亢,是世家大族里才能养出来的教养。
“家弟年纪还小,言行无状,望您谅解。”她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像一杯刚泡好的茶,闻着香,喝着暖,“我叫裴茵,是裴家这一辈的长女。您二位有什么事,跟我说就好。”
“她要见沈念汐!”裴衡在后面梗着脖子喊,声音又尖又厉,像一只被人掐住喉咙的公鸡,“我们家里什么时候有过沈念汐这个人?她分明是来──”
“住嘴!”
裴茵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崩断,发出一声脆响。她偏过头,厉声呵斥:“回你屋里去!”
裴衡显然很听这位姐姐的话。他面上再怎么不服气,嘴唇再怎么哆嗦,到底还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他狠狠地剜了沈知意和王震球一眼,那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恨不得在他们身上剜出两个窟窿来。然后,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里走去,背影都写满了不甘。
裴茵目送弟弟走远,才重新转回头,脸上的厉色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又恢复了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
“我们这里没有沈念汐这个人。”她说。
声音依旧是温温和和的,可那语气,那措辞,和裴衡如出一辙。像是一块被丝绸包裹着的石头,摸着光滑,底下却硬得很。
沈知意盯着她看了两秒。
“我想见一下裴行之的妻子,”她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在压制着什么,“我是她姐姐的孙女。”
她说出“裴行之”这三个字的时候,舌尖像是被烫了一下。她太讨厌这个人了。讨厌到只要说出他的名字,都觉得恶心。
那种恶心不是生理上的,而是从骨子里、从记忆深处、从某个被掩埋了很久的地方翻涌上来的,带着腐烂的气息。
裴茵依旧微笑着。
那个微笑完美得像一幅画,挑不出任何破绽。
嘴角的弧度刚刚好,眼角的纹路刚刚好,连呼吸的节奏都刚刚好。可就是这种“刚刚好”,让人觉得不对劲。太妥帖了,太周全了,周全得像一堵没有缝隙的墙。
“祖母是孤儿,”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我们并未听说她有姐姐。况且近日祖母身体欠安,不能随便见人。”
沈知意没有再说话。
她已经放弃跟他们沟通协调了。她早就该想到的。
跟那个王八蛋的后代,有什么好客气的?这些人血管里流着他的血,骨子里刻着他的印记,就算面上装得再客气、再得体,底下流淌着的,还是那副自私凉薄的底色。
她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
一直没说话的王震球忽然开了口。
“裴小姐,”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可仔细听,会发现那层懒散底下,藏着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正经的,认真的,甚至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公司听闻近日您家里有点麻烦,所以特意让我过来看看,是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裴茵眯了眯眼睛。
那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某种本能的反应——眼底有一丝精光闪过,像鱼尾在水面下一闪而逝。但她很快就恢复了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没有变,连呼吸都没有乱。
“感谢公司的领导关心,”她说,声音依旧是温温和和的,挑不出一丝毛病,“目前我们裴家还能自行解决。若是有需要,定当叨扰。”
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
“那好,”王震球点了点头,也不纠缠,“有需要随时联系我们。我们就不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