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等了七年。”她说,“七年了,你是第一个能看见我的人。如果你不来,我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这块表自己转起来?它不会。等到齿轮自己磨断?它们也不会。”
她伸出手,放在怀表上。手指瘦得能看到骨节的形状。
“我做了一个错事。我把所有人留在了车上。七年了,他们日复一日地重复同一件事——翻同一页书,织同一条围巾,问同一个问题。这不是活着。这是被钉在墙上。”
她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我想让他们走。不管走到哪里,都比留在这里强。”
我看着那个刻着我名字的齿轮。它停了一下——就一下,像是也在等我。
我把手指伸进去。
机芯的边缘锋利,割破指腹时几乎没有感觉。血渗出来,滴在那个齿轮上。齿轮转了一下,带动旁边的齿轮,旁边的齿轮带动更旁边的齿轮。一个一个,一圈一圈,像多米诺骨牌,像水波扩散。
机芯开始转了。
所有的齿轮都开始转了。
锈迹从齿轮上剥落,化成红色的粉末,从后盖缝隙里飘出来,飘散在空气中。粉末越来越多,像一场无声的、缓慢的、红色的雪。
秒针动了。
从五十九秒,跳到六十秒。
分针动了一下。
时针动了一下。
十二点整。
怀表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然后——
灯全亮了。不是车厢里的灯,是外面的。窗外那片灰白色突然炸开,变成刺眼的、白炽的、让人睁不开眼的光。列车剧烈震动,不是刹车的那种震动,是解体。像是有人在把列车一节一节地拆开,从1车开始,往后面传递。
控制台上的东西开始往下掉。文件夹、时刻表、照片、帽子——所有的东西都在往下掉,但不是掉在地上,是掉进光里。掉进去就消失了。
身后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开始动了。他们的身体变得透明,从脚开始往上,一点一点地变成光点,从1车的窗户飘出去,飘进那片白光里。
“谢谢你。”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头。
她也在变透明。从手指开始,从衣角开始,从发梢开始。但她在笑。不是之前那种很轻很短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没有任何保留的笑。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苏婉清。”她说。透明从胸口蔓延到脖子,“我叫苏婉清。”
最后一刻,她的嘴唇还在动,但声音已经听不清了。
她说的最后两个字,我看清了。
“保重。”
然后她碎了。像一块被敲碎的玻璃,从中间裂开,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块碎片都折射着白光,然后在下一瞬间化成无数的光点,从窗户飘出去。
怀表从控制台上滚下来,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表盘碎了。指针停在十二点整。
不再走了。
我弯腰捡起怀表。后盖还开着,机芯还在转——慢下来了。越来越慢。齿轮一个一个地停。最后一个停的,是刻着我名字的那个。它转完了最后一圈,停在了一个位置。
我把它翻过来,看到表盘背面刻着一行字。很小,藏在碎玻璃下面,如果不是虚妄之眼,根本看不到:
“苏婉清,204号列车列车长,殉职于七年前11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