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下。
三下。
“长聿?”我小声叫她。
她没有回答。她的眼睛盯着那个印记,像是透过时间看到了三天前的那一幕——一滴热油从锅里飞出来,落在我白皙的手背上,留下一个红色的小点。那个画面在她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像一段被设了循环播放的视频,怎么也关不掉。
她的拇指摩挲的力度大了一点,像是在试图把那个印记抹去,又像是在确认它还在不在。
“长聿。”我又叫了她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长聿猛地回过神来,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还没有适应水面的光线。
然后她看到了我的脸,看到了我眼睛里的担忧,她的表情慢慢软了下来。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低,“我又想起那天的事了。”
“那天的事已经过去了。”我反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让她的掌心贴着我的掌心,“你看,我的手好好的,没有疤,没有水泡,连印子都快消了。”
长聿低下头,看着我们贴在一起的掌心。
“我知道。”她说,声音还是很低,“但我忘不掉。”
“忘不掉什么?”
“忘不掉那滴油飞起来的样子。”长聿的睫毛颤了颤,“忘不掉你缩回手的声音。忘不掉那个红色的小点出现在你皮肤上的那一瞬间。那个画面我看了大概零点几秒,但它已经刻在我脑子里了,怎么都删不掉。”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脆弱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冰,轻轻一碰就会碎。
“星眠,你知道吗?”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以前觉得,只要我在你身边,我就能保护好你。但那天的零点几秒让我发现——有些事情,就算我在你身边,也来不及。”
“只是一滴油——”我试图安慰她。
“如果是一把刀呢?”长聿打断了我,声音忽然变得很急,像是一直憋在心里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如果是一辆车呢?如果是一场病呢?如果是——”
她停住了,没有说下去。她的胸口起伏着,呼吸比平时急促了很多,握着我的手也用了更大的力气,紧到我的指骨微微发疼。
“长聿,你在想什么?”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慌。
长聿闭了一下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当她再睁开眼的时候,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那种近乎失控的光已经退去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我在想,”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到,“我不能让任何东西伤害你。一滴油都不行。”
她说着,低下头,嘴唇轻轻地贴在了我的手背上——就是那个曾经有过红色小点的位置。
那个吻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几乎没有重量,但它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能感觉到她嘴唇的温度从微凉慢慢变得温暖,久到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过我的手背,一下一下的,像是一个人在对着什么珍贵的东西轻轻地呵气。
“长聿……”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长聿抬起脸,看着我。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泪,而是一种更浓的、更稠的东西,像是融化了的蓝宝石,温热的,流动的。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我的心里,“包括你自己。”
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抿紧的嘴唇,看着她耳朵尖那抹还没有褪去的粉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汹涌的、几乎要把我淹没的东西。
不是感动,不是心疼,不是心动。
而是所有这些混在一起,再加上一种我说不清楚的、更深的、更原始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茫茫人海中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到了属于自己的那盏灯。
“长聿。”我说。
“嗯。”
“你抱抱我。”
长聿愣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把我拉进了怀里。
她的手臂紧紧地箍着我的腰,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身体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颤抖着。不是冷的那种抖,也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内敛的颤抖,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震动在慢慢慢慢地衰减,但永远也不会完全停止。
我窝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不像平时那个冷静自持的长聿,但稳得像一座山。
她的手掌覆在我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着。另一只手握着我的手,拇指在我的手背上继续摩挲着,但这一次不是在摩挲那个印记,而是在画圈,一圈一圈的,像是在用指尖编织一个看不见的茧,把我裹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