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下看了一眼——深渊。漆黑的、吞噬一切的深渊。骇人的风号裹着腥臊扑面而来。
无法计数的房门埋藏其间,仿佛是巨型腔肠动物密密麻麻的齿牙。
向上看,是刺眼的白光,温和、恬静,日光一般,但比日光更冷。
长风贯穿上下,把恶臭与腥臊弥散开来。
“祝珩皱着眉头,捂住口鼻。
“无限,与永恒。”她心里说。
————
每层楼的装潢也极具割裂感。
有的楼层楼灯脱漏,垃圾横陈,污秽黄斑涂满霉绿的墙壁;
有的楼层明净洁亮,每户房门门口的鞋柜伞架均整地摆放着,一尘不染的白瓷地砖闪闪发光。
而独有一层楼,吸引了祝珩的目光。
向下三层,,草绿墙壁上,儿童涂鸦和血痕、尿迹并立着。满墙烟屁股烫印和贴画,在昏黄的灯影间闪光,仿佛无数只睐睐的眼……
一个膘肥体壮的男人背对着她,浑身抽搐着。
“哟……!又来人啦!”
男人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来,手缓慢地向上扯着裤边,一只肥虫在身下摇来晃去,淌着腥臊的黄水。
祝珩跨步上前,侧身探出头,望向男人。
男人微微一愣,肿大的指节横竖揉搓着泥垢,随后满脸的横肉嬉笑着扭曲积压,嬉笑起来。
“来了,终于来了!这么久了……”
声音里带上些许呜咽。大喊大叫间,肚腩上的肉块肥虫般震颤,满口唾沫在黄牙间飞溅。
油腻粗鄙的嗓音混合着臭气喷涌而出,围合式的建筑结构将其喊叫声放大数百倍。声音顺着中轴的空心向上向下方灌输,越远越像是野兽的怒吼。
“别让任何人看到你的脸!”王佑之转身箭步上前,将祝珩拉至楼道内侧。
“又来人了?”“对啊对啊”“男的女的?”“可惜不在我们这一层,唉”“好像是海萍楼那层”“该死的海萍楼……”。
密密麻麻的说话声如虫子般窸窸窣窣地响起,回响在上下楼道的阴影里。肤色苍白,满眼血丝的人从各自的阴影内走出,像是许久未见阳光般,拼命挤着眼睛向四周上下张望。
“他……,是谁?”祝珩轻轻叹了口气。
“是个疯子。宋月婵眉头略皱,眉宇间多了份狠戾。“在这伤不了您。”
她顿了顿,声音放慢:
“在蜃楼,别让一些人记住您的脸。在这里,人性依旧运转。”
很慢,很慢。像是亲眼见证过无数次。
祝珩点了点头。
“没关系,您也别担心。”她报以爽朗的微笑。“危难之际,抱团取暖也是本能。一会儿会带您去见我们的组织,加不加入,随你。”
“嗯,谢谢你们。”
窸窸窣窣的闲言碎语渐渐消停下来,像是欢迎仪式结束了。叫骂声、聊天声、痛哭声,再次潮水般迭起。
宋月婵只是轻声笑笑。
王佑之右手灵巧翻转,一缕幽蓝的气体交织着缠绕升空。蜃气如团妖冶的蓝火跳脱着快速成形,在他棕褐色的眸子里印出一柄伞的模样。
王佑之把伞递了过来。
“打上,别人就看不见您”。
蓝玉质感的伞柄紧紧握在手心,熟悉的亲和,温润气息传透指尖——这是独属于王佑之蜃气的特质。
祝珩轻轻转动伞骨,仰目端详着蜃气的流动,荧蓝色透亮的伞面细腻如膜。
“这是蜃气凝成的。”宋月婵在一旁解释。“蜃楼本身就是蜃气构成的——这里的墙壁、回廊,以及每个人的卧室,都是。而我们每个人,也有自己的蜃气。”
她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缕淡淡的蓝,如烟,如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