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诗的日子,原本是沈知予最期待的事。
每天清晨醒来,第一件事是看窗台上有没有新送来的纸笺。
谢云笺的字迹清秀,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有时候写长一些,有时候只写两三句,可每一张她都读了又读,舍不得放下。
可这几日,她让云袖传话给碧桃:诗笺暂缓,不必日日送。
起因是三日前的那个傍晚。
云袖去静云轩送诗笺,回来的路上经过御花园,差点与贤嫔的宫女琼华撞个满怀。
云袖反应快,把袖中的诗笺往里塞了塞,笑着打了个招呼便匆匆走了。可她走出几步后回头,看见琼华站在原地,正盯着她离开的方向看。
云袖心里咯噔了一下,回来后一五一十告诉了沈知予。
“娘娘,奴婢不确定她看没看见。可她站在那儿,盯着奴婢看了好一会儿,怪吓人的。”
沈知予正在看书,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诗笺呢?”
“在袖子里,没露出来。”
沈知予沉默了片刻,放下书。“从明日起,诗笺不必日日送了。隔几日送一次,换个人送,别让云袖和碧桃太显眼。”
云袖应了,可她知道,娘娘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那天夜里,沈知予又做了噩梦。
她梦见云袖送诗笺的路上被人拦住,诗笺从袖中掉出来,被人捡起、展开、念出声来。念诗的人声音很大。
她梦见谢云笺被带走,梦见自己跪在殿前求情,梦见帝王说“朕待你不薄”。
她惊醒的时候,浑身冷汗。
从那以后,她开始控制传诗的频率。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怕被人发现,怕连累谢云笺。每次提笔,她都要犹豫很久——写什么?写多长?会不会太明显?会不会被人看出来?
写完了,又看几遍,揉成团,重写。最后送出去的,都是最安全、最平淡、最不会引人注意的几句。
“今日天凉,多添衣。”
“收到了。”
谢云笺收到这些诗笺的时候,起初没有多想。她以为沈知予只是忙,只是累了,只是没来得及写。
可连着好几日,诗笺越来越短,越来越淡,从日日不断变成了隔三差五,从隔三差五变成了好几天才有一张。
她开始不安。
“碧桃,”她问,“沈娘娘那边,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碧桃想了想,摇头:“没听说。云袖姐姐这几日来的时候,倒是匆匆忙忙的,话也不多说。”
谢云笺没有追问。她把新收到的诗笺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一切安好。”
一切安好。可她不觉得安好。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她觉得,沈知予在躲她。不是不想理她,是不敢理她。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她不敢问。怕问了,沈知予会说出她不想听的话;怕问了,连这隔三差五的诗笺都没有了。
她开始失眠。
从前失眠是因为太快乐了,快乐到觉得不真实,怕这一切随时会消失。现在失眠是因为等不到回信。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沈知予是不是厌烦了?是不是觉得她太黏人了?是不是觉得传诗太危险,不想继续了?是不是……不要她了?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压得很深。可它像水里的葫芦,按下去又浮上来,按下去又浮上来。她翻身坐起来,从枕下取出那卷《烟水笺》,翻到沈知予写批注最多的那一页。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着读着,眼眶就红了。
“知予。”她把书贴在胸口,轻声唤。
没有人回答。窗外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