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在屏风外听见才人翻身的声音,听见她偶尔吸鼻子的声音,听见她把什么东西攥在手心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不知道才人怎么了,可她觉得,才人这几日瘦了。
谢云笺开始等。等天亮,等诗笺,等云袖来,等碧桃从昭阳殿带回来什么消息。可等来的,总是那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沈娘娘说,近日事忙,让才人不必等。”
“沈娘娘说,天冷了,才人注意身体。”
“沈娘娘说,收到了。”
谢云笺把这些话读了又读,试图从字缝里找出一点别的东西。可什么都找不出来。她把诗笺收进匣子里,和那方帕、那几点桂花、那个香囊放在一起。匣子已经很满了,可她总觉得,里面少了什么。
少了沈知予的心意。不,不是少了。是她不敢给了。
谢云笺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让沈知予害怕了、退缩了、不敢靠近了。
她只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竹林里。沈知予弯腰捡起她的衣角,指尖摩挲着兰草。那天的沈知予,没有躲她。那天的沈知予,看着她的眼神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
可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谢云笺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不知道,沈知予也在失眠。也在等。也在怕。
昭阳殿里,沈知予坐在窗前,手里拿着笔,面前的纸笺上一个字都没写。她想写,可她不知道该写什么。
她放下笔,把空白的纸笺揉成团,扔在地上。
“云袖。”她唤了一声。
“奴婢在。”
“静云轩那边……她还好吗?”
云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碧桃说,才人这几日瘦了,不怎么吃东西,也不怎么说话。夜里总是翻来覆去的,睡不好。”
沈知予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她想起上次见面时谢云笺的模样——浅色的衣裙,白玉簪,站在竹林里,如玉凝成。
她想见她。想去看她,想跟她说“不是你的错”,想告诉她“我只是怕连累你”。
可她不能。她怕自己一去,就再也控制不住了。怕自己一见到她,就把所有的克制都抛到脑后。怕自己会抱住她,会跟她说“我想你”,会说那些不该说的话、做那些不该做的事。
“娘娘,”云袖轻声说,“您要是担心才人,不如……”
“不必。”沈知予打断她,“让她好好歇着。”
云袖没有再说什么,悄悄退了出去。可她觉得,娘娘说“不必”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那天夜里,沈知予又做了噩梦。
这次梦见的不再是被人发现,而是谢云笺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怎么叫都叫不醒。她伸手去摸谢云笺的额头,烫得吓人。她想叫太医,可喊不出声。她想抱她,可手从她身上穿了过去,像抱一团空气。
她惊醒的时候,浑身冷汗。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床榻上。
“云笺。”她轻声唤,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她想,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让她等,不能让她猜,不能让她一个人失眠、一个人流泪、一个人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可她又能怎样呢?告诉她“我想你”?告诉她“我梦见你病了”?告诉她“我怕你死”?她说不出口。
她只能写。提笔,蘸墨,悬腕。写了几个字,揉掉。再写,再揉。纸篓里的纸团越来越多,案上的宣纸越来越少。最后她放下笔,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她坐在窗前,看着静云轩的方向,看了一整夜。
静云轩里,谢云笺也坐了一整夜。她攥着往日互传的信纸,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着读着,眼泪就掉下来。
她只知道,她想她。想得睡不着,想得吃不下,想得胸口发疼。
“知予。”她轻声唤,声音散在风里,没有人回答。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诗笺,不知道会不会来。新的等待,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