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谢叙问。
“嗯。”
“怕什么?”
“怕开门。怕她在。怕她不在。怕她骂我。怕她不骂我但用那种眼神看我。”
“哪种眼神?”
“那种‘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眼神。”
谢叙点了点头。“那这样,”她说,“我走前面。”
“你走前面有什么用?她又看不见你。”
“但她能看见你。而我走在你前面,你就可以看着我的后背。你不用看她的表情。你只需要看着我的后背,往前走。”
我看着她。她站在单元门前,背对着我。白色的毛衣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干净。她的后背很直,肩膀不宽,但看起来足够挡得住什么。
“走吧。”她说。“我在前面。”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我跟着她,走进了单元门。
楼梯在脚下延伸。一级,两级,三级。声控灯在我们经过的时候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谢叙走在我前面,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边缘,像是在丈量什么。
四楼。左边那户。深绿色的防盗门,褪色的福字。
我站在门前,手抬起来,停在门铃上方。
“我在。”谢叙说。她站在我旁边,不是前面了。她站在我旁边,肩膀挨着我的肩膀。
我按下了门铃。
门铃响了。里面传来脚步声。很快的,急促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
门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她的眼睛是红的,肿的。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散落在脸旁边。她穿着昨天的衣服,领口有一块水渍。她身后的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两个烟灰缸,都满了。烟味从里面飘出来,呛得我想咳嗽。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她的眼眶里涌出了新的泪。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进。”
不是“进来”。是“进”。只有一个字。沙哑的,破碎的,像被什么东西碾过的。
她没有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她没有说“你昨晚去哪了”。她没有说任何一句我想象中的话。她只是说了一个字。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
水龙头的声音响了。她在哭。在水龙头底下哭。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谢叙站在我旁边,看着厨房的方向。
“她在害怕。”谢叙说。“她昨晚说了那些话之后,一夜没睡。她抽了两包烟。她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但你没带手机。她给你老师打了电话,问你有没有去学校。她给你外婆打了电话,问你有没有去她那里。”
“她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厨房那道窄窄的门。水龙头还在响。她的哭声被水声盖住了,但我听到了。我一直都能听到。就像在木板墙后面听到那些话一样。我一直都能听到。
“进去吧。”谢叙说。
我没有动。
“她不会说对不起。”谢叙说。“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说那三个字。不是因为她不觉得自己错了,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从小也没人教过她怎么说。”
“但她在用她的方式说。”
“什么方式?”
“她给你留了门。她一夜没锁门。”
我看着那扇深绿色的防盗门。锁舌确实是收回去的。她一夜没锁门。在我说了“好,我滚”之后,在我摔门走了之后,在她说“走了就别回来”之后——她没有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