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眶热了。但我没有哭。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全是烟头,有些已经燃到了过滤嘴。烟灰落在茶几表面,没有人擦。空气里全是烟味,浓得像一层雾。
我走到厨房门口。水龙头还在响。我妈背对着我站着,肩膀在抖。她的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正在反复擦同一个地方——灶台上一个早就干净了的角落。
“妈。”
我说出来了。声音很小。沙哑的。破碎的。但我说出来了。
她的肩膀僵了一下。水龙头还在响。
“妈。”我又叫了一声。
她关了水龙头。厨房里突然安静了。安静到我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急促的,不均匀的,带着鼻塞的那种。
她没有转身。
“饭在锅里。”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粥。加了皮蛋和瘦肉。你小时候爱喝的。”
她记得。她不记得我喜欢溏心蛋。她不记得我喜欢葱花切得细一点。她不记得我喜欢汤多一点、面软一点。但她记得皮蛋瘦肉粥。记得是我小时候爱喝的。
她记得的,是小时候的我。那个还没有被扯掉口罩的我。那个还会爬树的、笑得很大声的、还没有被任何人伤害过的我。
谢叙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手放在了我的后背上。轻轻的,温暖的。
“好。”我说。
我走到灶台前,打开锅盖。粥还是温的,皮蛋和瘦肉切得很碎,均匀地搅在粥里。旁边的小碟子里放着切好的油条,金黄色的,还是脆的。她记得我喜欢把油条泡在粥里吃。
我盛了一碗粥,把油条掰碎了撒进去。油条吸了粥,变得软软的,胖胖的。我端着碗坐在餐桌前。餐桌被擦过了。很干净。昨晚那个扣着的手机不见了。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瓶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鲜花。
是雏菊。白色的,小小的,插在一个玻璃瓶里。
我不知道这瓶花是从哪里来的。超市里几块钱一束的那种。不贵。但她买了。放在餐桌上。在我离开家的这个晚上。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皮蛋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粥很稠,熬了很久。肉丝切得很细,入口即化。
好喝。不是因为真的好喝。是因为她记得。她记得的是小时候的我。但至少,她记得一些东西。至少,她没有完全忘记那个我。
谢叙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喝粥。“好吃吗?”她问。
我点头。
“她在门后面看着你。”谢叙说。
我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厨房的门缝里漏出来的,小心翼翼的,不敢靠近的。
“你应该叫她过来一起吃。”谢叙说。
我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叫了,她会哭。”
“哭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不想看她哭。”
“你是怕自己也会哭吧。”
我没有回答。谢叙没有继续说了。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喝完那碗粥。
粥喝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餐桌表面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那瓶白色雏菊的花瓣上,有一滴水珠,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我把碗放进水池里。
我妈还站在厨房里,背靠着冰箱,手里攥着那块抹布。
“妈。”
她看着我。
“我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