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抬起头来。
我的心脏像被人狠狠地捏了一下。
她的眼妆全花了,黑色的眼线混着泪水在脸上流成两道不规则的河。她的嘴唇在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破碎的,狼狈的。
她看到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想哭。
因为它不是笑。
它是一种“你终于来了”的崩溃,是一个人撑了太久终于看到救命稻草时的表情。
“小葵,”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来了。”
“我来了,”我说,坐到她旁边,“发生什么事了?”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我,眼泪从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不停地流下来,无声地、不受控制地流,像一条终于决堤的河。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
她在我面前一直是美的,哪怕是在最脆弱的时候,她的脆弱也是有美感的——像一首悲伤的诗,像一幅褪色的画。
但现在不是。
现在的她很难看。
眼妆花了,鼻子红了,嘴巴在抖,整个人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因为她终于不在我面前演了。
“我妈,”她终于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她说她要再婚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我不认识,”她说,“她说不需要我回去,说她有新生活了,让我不要打扰她。”
她拿起面前的杯子,想喝,但杯子已经空了。她盯着那个空杯子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她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她说我是一个负担,”她说,声音很小,“从小到大都是。”
“你不是。”我说。
“我是,”她说,“我爸爸走了之后,她就是一个人。她本来可以再婚的,可以过更好的生活,但因为要照顾我,她等了十几年。”
“那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在碎裂,“是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那个词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落不到她那么深的伤口里。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那种平静比哭更可怕,“我从小就知道,我是多余的。”
“Max——”
“我爸爸走的时候我才五岁,”她说,“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只记得我妈抱着我哭,说‘以后就我们两个人了’。我以为那是‘我们两个人一起’的意思,但她说的其实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人帮我们’。”
她停了一下。
“后来她有了新的男朋友,”她说,“我见过那个人,他不喜欢我。我妈让我叫他叔叔,我叫了,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学会了不碍事,”她说,“我学会了不哭,不闹,不让人烦。我学会了在他们吵架的时候躲进房间,把音乐开到最大声,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我学会了假装一切都好。”
她看着我,眼泪还在流,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一个人在陈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
“所以那天晚上,”她说,“我第一次来这间酒吧,是因为我妈打电话跟我说,她不想见我。她说我让她想起我爸爸,她说她好不容易才走出来,我的存在一直在提醒她过去的事情。”
“她说她爱我,但她不想看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