泮云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跟着她走出了咖啡厅。
陈梦梅的家在杭州市郊的一条老弄堂里,弄堂很窄,为了躲开各种障碍物,她俩只能一前一后的走。泮云跟在陈梦梅后面,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袋是给陈父的龙井,一袋是给陈母的丝巾,她的脚步有些发飘,不是因为路不好走,是因为心跳得太快了。
“到了。”陈梦梅在一扇白色的栅栏防盗门前停下,腾出一只手,啪啪地拍门。
“爸!妈!我们回来了~”
玄关不大,但鞋柜上摆着一束百合花,白色的花瓣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素净。泮云换鞋的时候,注意到鞋柜旁边放着两双拖鞋——一双大号的蓝色拖鞋,一双小号的粉色拖鞋。蓝色的那双鞋底已经磨薄了,粉色的那双看起来还是新的。
“来了?”陈父从客厅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背心,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灰白,梳得整整齐齐。他的脸型和陈梦梅很像,颧骨高高的,鼻梁挺直,但眼睛比陈梦梅小一些,笑起来的时候会眯成两条缝。
“叔叔好。”泮云微微弯了弯腰,灯光不那么亮,整好掩藏了她脸上的红晕。
陈父接过纸袋,没有看里面是什么,顺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快进来~快进来~你阿姨在厨房,饭马上好。”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舒服,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上面放着几个颜色鲜艳的靠垫。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一盒巧克力——泮云后来才知道,那是陈父专门去买的,因为他听说泮云爱吃甜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从音响里传出来,细细碎碎的,像背景音。
“坐,坐。”陈父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泮云在他旁边坐下,陈梦梅坐在她旁边,三个人围成一个半圆形。
“小于,你是上音的?”陈父开门见山。
“嗯。管弦系,小提琴专业。”
“上音好,上音好。”陈父点了点头,“你们现在在排什么曲子?”
“最近在排勃拉姆斯的第二交响曲。”
“第二乐章?那个柔板?”
“对,第二乐章。”泮云的手指在大腿上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像是在按弦,“那个旋律很难拉,音域跨度大,换把的位置很刁。”
“但你拉得很好。”陈梦梅在旁边插了一句。
陈父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泮云,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梦梅从来不夸人,她说你好,那就是真的好。”
泮云的耳朵红了,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和一阵浓郁的糖醋气味。陈母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几滴油渍。
“来了?快坐快坐,还有一个菜就好。”
“阿姨好。”泮云站起来,想过去帮忙,被陈母侧身拦住了。
“不用不用,来者是客,好好坐那,梦梅,来帮我端菜。”
陈梦梅站起来,走进厨房。泮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和陈父面对面,电视里的笑声还在响,细细碎碎的,像背景音。
“小于,”陈父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梦梅这孩子,从小就不太跟我们说心里话,有什么事都自己扛,我和她妈都知道,但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他停了一下,看着茶几上那盒巧克力。
“她开心就好,她开心,我们就开心。”
泮云看着他的脸,那张和陈梦梅相似的脸上,有一种温和的、笃定的东西,像秋天的阳光,不烈,但暖。
“叔叔,”泮云说,“您放心,她现在话可多了。”
陈父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说“那就好”或者“我相信你”之类的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音量调大了一些。
“吃饭了。”陈母端着一盘糖醋排骨从厨房里走出来,陈梦梅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两碗米饭。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莲藕汤。
“小于,多吃菜,梦梅那孩子不会照顾人,看看你,这么瘦。”陈母一边说一边往泮云碗里夹菜,动作快而准,像是做惯了这件事。
“谢谢阿姨。”
“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泮云低下头,咬了一口糖醋排骨。酸甜的酱汁在嘴里化开,肉质软嫩,骨头很小,一口就能把肉全咬下来。她嚼了两口,眼眶忽然有些热。她想起小时候在家里吃饭,母亲也总是往她碗里夹菜,但母亲夹菜的时候不说话,只是沉默地把菜放在她碗里,像完成一个程序。
“好吃吗?”陈母问。
“嗯嗯,好吃。”泮云说,用力地点头。
“好吃就多吃点。以后周末没事就来,阿姨给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