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玻璃。只有四双眼睛,三双手,还有这个空间里无数张等着把她拆吃入腹的嘴。
“小许,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这种干干净净的,最对我胃口——”
许蘅的身体完全僵住。她想抬起手把男人推开,可是根本提不起力气。是酒太烈了吗?刚才一口气喝得太多?
许蘅开始挣扎,是真的挣扎。不是欲拒还迎,不是逢场作戏——她想跑,是真的想跑。
此刻她脑海里的念头只剩下,姐不稀罕这些钱了,姐不伺候了。
但她被按住了。
男人的脸凑得越来越近,那张油腻的、泛着酒气的脸,那张带着淫邪笑意的脸——
然后她听见一声脆响。是什么脆弱的东西砸到坚硬的物体上,四分五裂的声音。应该是酒瓶。
然后又有一声闷响,好像是某个男人捂着鼻子痛得在吸气。
按住她的手松开了,她用尽全力把眼睛撑开一条小缝。
视线模糊,酒精让一切都在晃。但她还是看清了——
秃顶男歪倒在一边,捂着鼻子,指缝里渗出丝丝缕缕的血。但不是那种被砸出来的鼻血,是细小的伤口渗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划伤了。
桌子上散着酒瓶的碎片。让许蘅觉得难以置信又啼笑皆非的是,桌子上大大小小的酒瓶中间,居然格格不入地躺着一个粉色保温杯!
保温杯的弹跳杯盖被力气震得飞起,而里面浅棕色的液体流出来,跟那些酒精混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融合。
周亦安到底在喝什么啊?
不对,为什么是保温杯啊?
等一下,我为什么第一反应会是周亦安啊?
而周亦安确实站在三步开外。
毕竟,除了周亦安这个变数,还有谁会为了许蘅出现在这里呢?
周亦安没有握着任何尖锐的利器,没有摆出攻击的姿势,只是站在那里,穿着那件干净的白色衬衣和水蓝牛仔裤。
周亦安尽量用礼貌的眼神扫过沙发上那几个人,但终究还是没忍住,气愤、嫌恶、冰冷的眼神非常平均地落到了这四个男人每一个人的身上。
当周亦安的眼神落到许蘅身上时,许蘅瞬间觉得自己酒醒了一瞬。好像是被高中教导主任抓到喝酒的那种窘态,或者是上课打小差被班主任提溜起来的那种困窘。
总之,许蘅已经很久都没有感受到这种眼神了,久到让她心虚,也让她热泪盈眶。
“不好意思,本来想喝水,结果手滑把杯子扔到那里了。”周亦安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个本应如此的事实,“砸碎了店里的酒瓶,我会赔。”
她顿了顿。
“另外,那边那位中年大叔,你好,鼻子不是我碰的,是你自己被玻璃划伤的,所以医药费不能赖在我身上。”
她抬起头,看着周亦安那张认真的脸——她是真的在说这件事,真的在认真解释,真的在撇清“人不是我打的”这个责任。好像此刻她站着的地方不是鱼龙混杂的酒吧,而是在食堂不小心把汤洒在别人身上,正在诚恳地道歉和协商赔偿。
好像那几个男人是什么讲道理的文明人,会接受周亦安的解释,然后点点头说“哦,这样啊,没关系的,那就算了”。
周亦安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面对的是什么人,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险。
许蘅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想笑,因为这个人是真的傻,傻到在这种时候还在讲道理,傻到用那种对教导主任的语气跟那帮人说“不是我碰的”,傻到还要上前一步把倒在桌子上的保温杯扶正,好像那是什么重要的礼节。
她也真的很会气人。那种气人的方式不是骂街,不是动手,不是任何你能抓住把柄反击的东西。她就是站在那里,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气人的话,让你想发火都找不到理由,只能憋着,吃这个闷亏。
许蘅想象着那几个男人的表情,因为她还是张不开眼,刚才看周亦安一眼已经用尽全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