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她打开微信,置顶聊天还是“知意”,最后一条消息十四年前。
她没有点开。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闭上眼睛。
二十分钟后,徐曼回来:“宋小姐,打扫好了。椅子也换好了。”
宋也走进房间。
地板亮得能反光,桌面上一尘不染,空气里有酒精的味道——刺鼻的、干净的、像手术室一样的味道。她的椅子——那把德国品牌的人体工学椅,黑色网面,坐垫是记忆海绵的——放在办公桌后面,像一把王座。
宋也坐下来,靠在椅背上。
舒服了。
她把白大褂从无纺布袋子里拿出来,抖开,穿上。白大褂是干净的,昨天刚洗过,上面还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不是那种花香,是那种“干净”的味道,像雨后空气的味道。
徐曼把材料放在桌上——不是递,是放,放在宋也右手边二十厘米的位置,文件夹的边缘和桌面的边缘平行。
宋也拿起材料,开始看。
她看材料的速度很快,但不是那种一目十行的快——是那种“每看一行都在脑子里画图”的快。她把陈家村征地纠纷的所有材料看了一遍,从征地公告到补偿协议,从□□记录到会议纪要,从村民的投诉信到县里的答复函。
看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徐曼不敢打扰她。
这是宋也的工作方式——先把所有信息吃进去,然后在脑子里消化,形成一个完整的“心理地图”。她会把每一个当事人的心理状态、动机、行为逻辑都标注在这张地图上,然后找出那些“对不上”的地方。那些“对不上”的地方,就是线索。
过了大约十五分钟,宋也睁开眼睛。
“小徐,安排一下,下午去陈家村。”
“好的。几点?”
“两点。上午先把宏达集团的材料看完。”
“好的。”
宋也低下头,继续看材料。
她的左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是有节奏的敲,是那种随机的、像是钢琴家在键盘上即兴演奏的敲击。
徐曼注意到她的手指没有敲到任何一块“不干净”的区域——因为她只在酒精擦拭过的区域里活动。
下午两点,陈家村。
宋也的车停在村口。
她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坐在车里,透过车窗观察村子。
陈家村不大,大约一百多户人家,房子大多是两层的砖瓦房,有些外墙刷了白漆,有些还是裸露的红砖。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冠很大,遮出一片阴影。树下面坐着几个老人,在打牌。
宋也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推门下车。
她没有穿白大褂——下村走访,穿白大褂太扎眼,会让村民有戒备心。她只穿了藏蓝色西装外套和白衬衫,手里没有拿咖啡杯,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徐曼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宋也走向那棵大槐树。
几个老人抬起头,看着她。
宋也在他们面前停下来,没有蹲下——她不习惯仰望别人,也不习惯让别人仰望她。她站的位置距离他们大约一米五,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个不需要仰头、也不需要低头就能对视的距离。
“大爷,我是省里来的调查组,想跟您聊聊征地的事。”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没什么好聊的。聊了也没用。”
宋也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等着。
老头抽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出来,烟雾在四月的微风中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