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栖山吐吐舌头,听话照做。
嘎隆拉隧道两端乍一看毫无关系,一头是飘着细雨的雨林,另一头是只有针叶林和荒漠的高寒山脉,满目都是皑皑白雪,显得天地极明亮通透,几乎叫人睁不开眼,不戴墨镜恐怕要患上雪盲症。
燕栖山戴上墨镜(他的镜片泛着诡异的粉光),问:“山上那是嘎龙寺吗?”
顺着山势往上,每个过往行人都会注意到风雪中那座金顶红墙的佛寺,旁有八座白塔,在铅灰色的天空下仿佛拔地而起,耀眼而肃穆,令人见之惊叹,有不少人都在停车拍照。
“我小时候,这里还没有通路。”付舟忽然开口,像自言自语,也像是说给燕栖山听的,他半张脸在氧气罩里,说话闷闷的,“嗯······这都快二十年了,当时是六月,嘎隆拉刚刚解除封山,我母亲买了一头驴,把行李放上去,说要带我离开墨脱。”
燕栖山轻轻问:“就两个人?没有找个向导吗?”
“没有,我母亲······不是很在意这些。翻过嘎隆拉山口要再途径七个雪峰垭口,走错就是进荒山等死。”付舟语气很平静,甚至于是淡漠,完全不像在叙述生死攸关的往事,“一路上都是悬崖,那天的风好大,比今天还大,大雪贴着我的脸刮,像刀子,好几次我都觉得自己要被吹下山去。”
要是摔下去,燕栖山不敢细想,雪山峭壁,那不就······死了吗?
他从小顺风顺水,从没想过有人六岁的时候就会经历这种事,要知道他六岁唯一的烦恼是开学考跳绳,而他跳了俩就被绊住的表现会不会导致他没法上小学。
他没经历过这种事,自知不能设身处地,但一想就不由得心里泛酸,很是难过。
付舟本意是忆苦思甜,却没想见这一番话让青年眼眶都红了,赶紧找补:“哎呀,我都没哭呢,你哭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你看现在通路了多好,来往这么方便。”
燕栖山定定地看他,仿佛一时语塞,末了问:“那天,是不是很冷啊?”
问完他又觉得自己好蠢,安慰人都安慰不到点上,赶忙转头点火开车。
付舟一滞,他没想到燕栖山会这么问,谢文远当时大叫我的天好兄弟你受苦了,王氏兄妹嚷嚷着要把付川以虐待儿童罪送上法庭——这事儿在他的劝说下不了了之,可是没有人问过他冷不冷。
走到半山他手套丢了,付川把围巾取下来给他包手,不过他还是长了红肿疼痛的冻疮,春天消去冬天复生,来来回回好几年,直到现在他的指关节上还留有细微的疤痕。
半晌,他才说:“还好,不是很冷。”
车开到山口,这个他曾经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山口,付舟往后看了一眼,嘎隆拉隧道已经变成远处一条细细的黑线。墨脱意为“隐秘的莲花”,现在这朵莲花能被更多人看见,他心里是很高兴的。
付舟想:再见。下次再见。
开上二十分钟,他们就拐上了大名鼎鼎的318国道,这里海拔两千米左右,付舟感觉好些了,于是放下氧气罐。
前面就是波密桃花沟,还没看到景区指示牌,漫山遍野的野桃花已经在远处招摇地撞进视线。
燕栖山突然念念有词:“俗话说‘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付舟:?
“据种种迹象表明,诗句里的鸭子是赤麻鸭。”
“赤麻鸭······”付舟念了两遍,没觉得这鸭名字有什么特别的,“你要拍这个?是西藏特有物种吗?”
“不,”燕栖山用极其蹩脚的天津话说,“我们中午吃嘛呀?”
赤麻鸭。
吃嘛呀。
开了暖空调的车里,付舟无端感到一阵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