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地想躲在阴影里,想遮住自己这副残破干枯的皮囊,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但她想,自己这副样子,他就算看见了自己应该是认不出的吧……
可少年却微笑着朝她走来,步伐轻快,像穿越了半个世纪的微风,精准地唤出了她的名字。
她难以置信地问:“……你认得出我?”
少年握住她苍老的手,眼神炽热如初:“当然,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在我心里你都是一样的。”
话音刚落,世界微微晃动。
少年清澈的眼眸泛起浑浊的白雾,那件白衬衫也显露出洗涤过千百次的褶皱。
那一瞬间,少年变成了那个与她同龄的老人。
幻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了残酷而温柔的现实——
她从未穿越。
她只是在“阿尔兹海默”的大雾里走丢了,丢掉了一切记忆,丢掉了镜子里的自己,记忆永远停留在六十年前,玫瑰庄园里那个求婚的午后,每一句誓言里都带着玫瑰的香气。
而他,每天清晨都会换上相同的那件衬衫,在庄园里扮演那个永远不会变老的爱人。
他再次牵起她的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向她告白。
在每一场遗忘的循环里,不厌其烦地告诉她:“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爱你。“
皮囊在时光里支离破碎,我却在你的皱纹里,认出了我从未老去的爱人。
*
周声听完这个故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里面闪着细碎的光。
他虚弱地说:“我喜欢这个故事。你要是老了得阿尔兹海默症,我也会每天跟你说‘我爱你’。”
我眉心一跳,没好气地顶回去:“你老了才得老年痴呆!”
“如果我真的傻了,”周声没理会我的诅咒,反而顺着话头往里钻,“你也会每天告诉我,你还爱我的吧?”
“拉倒吧。”我撇过头,“我现在就已经不爱你了。”
周声声音提高了一点,“你不爱我,那天你还想强迫我跟我发生关系?”
“你给我闭嘴!”这可是公共场合!
他绝对是故意的,我被他气得鼻子要歪了。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扑过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死死按在他扎着针头的手背上。我瞪圆了眼睛,压低声音威胁道:“周声你再敢乱说一个字,我就把这针头直接戳进你的大动脉里!”
他的唇瓣贴在我的掌心,我感觉他的呼吸烫得惊人。
他居然没挣扎,反而顺从地眨了眨眼,示意他暂时闭麦。
过了片刻,他像是真的撑不住了,身体软软地往我这边偏了偏,嗓音又低了几分:“头晕……能不能在你肩膀上靠一会儿?”
我心头一软,顺手摸了下他的额头。
“你量体温了吗?多少度?”我问。
“三十九度。”
“哟,这不快熟了嘛。”我故作淡定地调侃。
他没回嘴,只是借着病势,一点点把重量压在我的肩膀上。
“老婆,”他闭着眼,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今天能不能带我回家……”
急诊室那盏白炽灯在头顶不知疲倦地亮着,悬在头顶的消炎药还剩小半瓶。
我看着他,陷入了良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