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最前方,一匹黑马上坐着一个男人。他今日没戴那半张银色面具,只用一块黑色的半截面纱遮住了下半张脸,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和那道显眼的刀疤。
雪下得紧,洋洋洒洒地落满街道。
裴知晁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旁边的亲兵。他大步走到琼华阁的台阶下,停住脚步。
沈琼琚站在廊檐下,青色斗篷裹着纤细的身段。她看着那些失而复得的货物,又看向台阶下的男人,眉头微蹙。
“魏彦手底下的残兵败将,流窜到了城外。”裴知晁开口,声音隔着面纱传出来,有些发闷,“正好兵器司在西山试弩,顺手剿了。查验过,货没少。”
顺手。
三十里铺距离西山大营隔着两个山头,这“顺手”未免太牵强。
沈琼琚没接茬。她转头吩咐掌柜:“查验货物,入库。拿二百两白银,犒劳兵器司的兄弟们。”
公事公办,挑不出半点毛病。
裴知晁没走。他踩着积雪,走上台阶,来到沈琼琚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两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瓶,递了过去。
“西域进贡的金疮药,对刀伤有奇效。高管事用得上。”
沈琼琚看着那个瓷瓶,迟迟没有伸手接。
裴知晁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脑海里闪过无数个日夜的牵挂。
“琼琚。”他放轻了声音,用原本的声线,近乎呢喃地说了一句,“这几年,辛苦你了。”
这句话,包含了太多的愧疚、心疼和无奈。
沈琼琚的手指猛地一颤。
“啪。”
她本欲去接药瓶的手,不知怎么偏了分寸,直接撞在了裴知晁的手背上。瓷瓶掉落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褐色的药粉混着雪水,化作一滩泥泞。
周遭的空气凝滞。
沈琼琚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再抬起头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多谢长安伯好意。不过琼华阁不缺伤药。”沈琼琚语气疏离,“至于辛苦,谈不上。我如今是裴府主母,掌管中馈,打理产业,都是分内之事。”
她特意咬重了“裴府主母”四个字。
裴知晁眼底的光黯了下去。他看着地上的药粉,苦笑一声。
“打扰了。”
他转身走下台阶,翻身上马。动作有些迟缓,甚至在踩马镫时微微晃了一下。
沈琼琚看着他骑马离开的背影,藏在斗篷里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掐出血痕。她不能心软。一旦心软,三个人都会万劫不复。
既然他选择以死人的身份退场,那就让他死得干干净净。
街道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