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情绪科学
伊莎掂了掂手里的背包,把它扔进了副驾驶座,然后关上车门,转到另一侧,驾驶舱的感应门自动打开。她正要上车,想了想又回过头,仔仔细细打量了自己的小楼和院子。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夏瑾在栅栏下面簇拥着,赏心悦目的浅蓝色外墙上攀着盆栽。
短时间可能看不见这栋屋子了。她叹了口气,坐进驾驶座,悬浮车在关上门后无声滑入了轨道。
她驾车向西边的费城ETRC分部大楼行驶。街道一如既往地冷清,少有行人,零零落落的店铺夹在落锁的门面之间。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因为经济繁荣又被称为“第二个爵士时代”或者“后摇滚时代”,后一个词毫无疑问用得更频繁)常见的乐队海报、电影贴画、明星海报几乎都不可见,没有巨幅广告牌和广告张贴画,也少有灿烂异常的霓虹和探照灯,即便道路上车辆来往也只有一种毫无生气的气息。伊莎感觉自己正在太平洋底的亚特兰蒂斯或者火山灰下的庞贝城中驾驶。这让她压抑得有些难受,于是她伸手打开收音开关,车里开始响起电台的新闻声:“Hello!11月11日早间新闻。”
“距离情绪递质的发现才过去了一个月,被科学家寄以厚望的提取植入技术已经有了不小进展……”
轻松的语调给伊莎的心情喷上了些空气清新剂,虽然持续时间并不长。在听到“我们更加确信,新的技术即将问世,人类即将得到拯救”的时候她皱起了眉头,一把拍上了泛着绿光的“off”。
伊莎撇了撇嘴。
新技术?还早呢。
悬浮车驶上高架桥,整个城市和交错的道路相互缠绕,少了大小广告牌或者彩灯的点缀,窗外的费城像披着灰布躺在大地上,点点滴滴爬行的车辆或行人更像苟延残喘的伤病员。翻过这个街区的第二个路口,她向右边大楼倾斜方向盘,不久后,悬浮车滑入了载车间。她在升降装置把她的私家型悬浮车送入地下立体停车场的轻微机械声中走到旁边的负一楼电梯口,在入口处刷了自己手环上的传感编码,把瞳孔凑到识别器前,然后走进打开的电梯门,按下一个楼层数字。
她进门的时候,自己的上司正在对着手环喋喋不休:“当然,林,你我都清楚情绪量化是情绪技术的根基。开心也好愤怒也好悲伤也好,只有在量化之后才能从人的主观情感变成客观事实,才能进行科学研究……他们扯的都是什么鬼东西?情绪递质刚被发现,无论是提取植入技术还是你们那边的情绪分子结合问题都是发展的黄金时期,那个协会居然说情绪技术是毒瘤?……当然,但这完全不能构成可接受的理由……他们要折腾就折腾吧,我不信他们能过政府这一关……”
伊莎向身边技术组的其他成员摆手权当招呼,然后戳了戳旁边正埋头看着资料的同僚:“史密斯先生在干什么?”
“好像在给东亚那边打电话,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同僚爱莫能助地摊摊手,“哦,大卫,你写完了?我看看……正确,没问题。”她转头拿起手写笔,给另一个看起来像是实习生的讲着什么。伊莎凑上去看了看,纸卷上写着:“情绪科学主要分为情绪技术和情绪理论两大内容。其中情绪理论中最重要的是情绪分子定律(Douglas'slaw),即:人的脑内存在可结合的三种情绪分子,其结合后的情绪分子结合形式(EMBS)决定人的情绪。”
“我的天,你就给实习生讲这种基础的东西?”
“大卫是我的弟弟,不是实习生。”同僚白了她一眼,“他还没上大学!他准备考情绪科学专业,我给他补补课。”
“工作时间干这个。如果你在布莱克那儿工作,他准削了你。”
在伊莎和同僚聊天斗嘴的时候技术组长哈罗德?史密斯终于打完了电话,他拿起手写笔在纸卷上飞快写着什么:“我的助理,你已经迟到了。”
伊莎耸耸肩:“史密斯先生,你得理解一个需要收拾东西的女士。”
“得了吧,女士——好了,现在我得去完成今天的任务。”话音落下的同时哈罗德站了起来,拿着纸卷匆匆走进了隔壁的房间。伊莎歪歪头,然后跟了进去。
她关上门,环视这个不知看过多少遍的房间:筑成墙壁的特殊材质在无影灯下泛着异样的光,反光像是在四壁间回**似的细微而柔和。墙角矗立着一个无菌柜、一个冷藏柜和一个用以存储药品的柜子,监控仪器台靠着升降桌,手术桌则倚着一台计算机。而这些统统都环绕着中间的手术台。说手术台似乎不太恰当,经过特殊改制,这个手术台拓宽了近两倍,周围还加上了隐藏护栏,这使得它更像一张病床。如果有特殊情况,也可以把病人转移到房间另一边的手术台上进行手术。
不过迄今为止都还没有出现过这种特殊情况。伊莎探头绕过哈罗德的身影,看了看**那个年轻的杀人犯。他依然闭着眼。从伊莎得知这项实验开始,他就一直是这样了,伊莎并不清楚他是昏迷或者如何。她忽然感到轻微的寒冷,不由得脸色发白。
哈罗德左手拿着纸卷,一边看着监护仪器台,似乎在核对什么。他转头正准备说话,看见伊莎脸色苍白地站在门边:“发作了吗?”
伊莎长吁一口气:“还好时间不长。”
“再等一段时间。如果研究能成功,治好你这样的轻微病症是轻而易举的。”哈罗德扬了扬手里的纸卷,“说起来,这段时间的监视结果和我的猜想完全吻合,我真是天才!”
伊莎配合地向孩子气的上司投去询问的眼光。哈罗德洋洋得意地坐在椅子上:“道格拉斯提出的情绪分子定律(Douglas'slaw)——虽然叫做分子但实际上是在量子层面进行的——直接把情绪疾病的治疗引到了完全的自然科学道路上。你知道的,情绪疾病这个词在学术上并不严谨,不提非专业领域老是与之弄混的神经障碍(先不说它的器质性。神经障碍可是分子层面的,那些人居然无法区分分别位于分子层面和量子层面的两个领域!我的老天,但愿上帝原谅他们),光是思维、情感、感官上各种类别的心理障碍或者说精神障碍它就不能完全囊括。不过在黑死病时代,病患的主要体现是抑郁,以及焦虑、强迫、幻觉、惊恐的并发,所以情绪疾病一般指这类普遍症状。对了,这里让我多说一句。在过去,主观情感的评测是治疗情绪疾病的重要凭据,比如“惊恐”这一要素的包含与否和程度高低。这种模糊的标准是治疗手段难以进步的一个重要原因,所以我们才说情绪量化是现代科学的飞跃!整个科学……”
“停停停。”眼看哈罗德再这样下去会把整个现代情绪科学史都理一遍,伊莎终于无法忍耐了,“我的天,你简直越扯越远。你的小学老师有没有教过你‘重点’这个词的意思?”
又一次被打断的哈罗德恼怒叫道:“我当然知道!我可不是手术室里的呆子,除了生物学和心理学博士学位,我还有剑桥伊曼纽尔学院的文学士学位,请不要小看天才!”
伊莎倒真不知道这个,她小小地吃了一惊。虽然如此,她的提醒还是起了效,滔滔不绝的哈罗德总算回到了正题:“真是的……一般来说,在情绪分子α、β和γ中,中性α分子和正面β分子、负面γ分子的结合几率是等同的,由此而来,正面情绪和负面情绪的出现几率也是大体相同的。而α分子和γ分子的结合大量出现则会导致情绪疾病,根本病理就是结合失调,例如黑死病时代最典型的抑郁症状,其患者的EME指数可以低至-9。3,也就是说1:9。3的正负面EMBS比!你想想,这种人的脑袋差不多被无法自控的负面情绪塞满了。”
“我们一直试图通过人为提取出过多的αγ情绪分子结合形式,也就是负面EMBS来治疗情绪疾病,但却一直搞不清分子结合的具体原理。直到一个月前柏林那边发现了情绪递质,一切问题迎刃而解!真得感谢上帝。”
他指了指身侧的床:“这个月来,我每天都会提取他的负面EMBS——你看监控数据。”
纸卷上的函数图像向右上方倾斜。虽然增加弧度极其微小,但图像的斜率的确变得越来越大,像一条正在抬起身子的蛇。哈罗德又用笔画了根斜率为1的正比例函数图像,欢喜地指着那条蛇:“他的EME比一直在向1:1慢速靠近,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你提取得太慢了。”
“这说明——EMBS提取植入技术可以纠正分子结合失调!”技术组长高举纸卷,像摩西举着耶和华的手杖,“虽然具体的临床应用还需要摸索,但是抛开那些没有数据证明的撞运气的电疗、药物治疗、音乐治疗、自然治疗,我们已经找到了在科学上可行的治疗情绪疾病的方法!”
这一瞬间他脸上的的确确是一个科学狂徒的表情,虽然只持续了大概五秒。哈罗德转头看着伊莎,脸上写满了“快夸我啊”,但就是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