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都是人精,况且来时干爹潘德海特意提点过,这回不是问罪,他自然心领神会,对将离礼让三分。
将离颔首:“劳烦天使引路。”
琉羽从腰间摸了碎银子塞进承恩手里,他松了口气,眼角笑成了一朵花,觑了一眼李承昊,见他黑面如包公立刻缩起脑袋低下头,“天寒地冻,姑娘披件大氅。”
太监的态度,就是皇帝的晴雨表,将离本就猜测今日皇城司一行是皇帝借谢世忠在试探她,此刻已确定无疑了。
李承昊焉能不知,他是绝对不会让将离独闯龙潭虎穴,瞬间接过话茬顺水推舟道:“本官同公公一道进宫吧,今日雨势很大,宫中沟道且得去看看,可别堵塞积水影响明日早朝。”
承恩半弓着身子笑:“总督说的是,请。”
雀都冬日历年甚少有大雨,多半是绵绵细雨夹杂雪粒子,可今日惊雷闪电不断,大雨倾盆,本就积了雪的宫道上越加泥泞不堪。宫门至养心殿的路很长,承恩领路,等走到养心殿,整个人几乎快冻成冰凌子了。
殿门一开,炭火炙烤的热气扑面而来,她似乎听到自己的骨头噼里啪啦地碎裂,寒气开始蒸发,瞬间额头又冒起密密麻麻的细汗。
不是怕,是真的热。这皇帝身子也忒虚了。
“臣女将离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没有出声,大殿檀香浓郁,将离跪在地上默默盯着黑色地砖,耳朵却时刻听着动静。不必猜也知道,此刻皇帝的目光定是盯着她看,至于葫芦里卖什么药,也只有天知道了。
约莫是跪了一盏茶的功夫,皇帝的下马威才算是结束,“起来吧。”
将离起身,双膝有些麻了,“谢陛下。”
“听说太子要纳你为妃,你可知此事?”
将离又跪了下来,“臣女惶恐,太子妃一事已有明诏谕告天下,臣女不敢僭越。”
皇帝对她的回答不置可否,又问,“李承昊同你又是什么关系?”
“陛下容禀,李总督自幼失恃、臣女有母等同无母,故而对臣女的遭遇颇为同情,比旁人多一分照顾。臣女同他并无任何关系。”
将离冷不丁提起纪云茵难产而死,引得皇帝心软了几分,冰冷的语气也缓和了些,“同命相怜,倒是难得。如今你脱离将氏一门,何以为生?”
将离如履刀尖,小心翼翼应对:“臣女蒙父亲教诲认得几个字,又幸得陛下赐蔽体之居,别无所求,欲替人代写书信、字画,了却残生。”
“朕看过你的《安国疏》,上提‘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颇有几分见地。这么说,你认为朕所治理的大庆朝是乱世了?”
轰隆,闪电亮起的白光似闸刀斜斜砍过将离脖颈,又隐入黝黑的地砖,惊雷轰轰,似一道道催命符。
先抑后扬,暗藏杀机,连稳如老狗的潘德海都忍不住瞥了瞥将离。
只听得她声如脆耳,斩钉截铁:“是,臣女认为,当朝实为乱世。”
皇帝阴下脸,潘德海见势不妙,心道真是头铁找死,他往大殿外找李承昊的身影,可屋外雨幕如注,哪有他的影子。
“陛下,可否容臣女辩驳一二。”
将离不疾不徐,像是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与死亡只差毫厘。
如此淡定从容倒让皇帝微微发怔,沉着声道,“朕听你分说。说得有理,赏。”
后半句自然是,说得不合帝心,斩。
将离跪得直直的,平视前方:“臣女所引用的‘乱世用重典’出自《周礼·秋官·司寇》,大司寇之职,掌建邦之三典,以佐王刑邦国,诘四方。一曰,刑新国用轻典;二曰,刑平国用中典;三曰,刑乱国用重典。
观我大庆朝,建国百余年,历经十一朝帝王,至陛下之手,江山正如日中天,陛下仁德为民修醮,朝野内外无人不称颂,可仁心仁政上观却未能下效,此皆乃臣子之罪。此为吏乱;官员贪腐则民不聊生,夜不闭户少了、鸡鸣狗盗多了,近些年来常有流民落草为寇,扰得四方难宁,此为民乱;以吏治民,却不得民心,远的不说,就近的便有地方节度叶州刺史屠光自立为王,便可管中窥豹,得见乱象。
因而,臣女斗胆,如今大庆正是乱世,需陛下施重典治吏、安抚民心。若百姓见官员获罪依律重重处罚,大庆律例便是高悬于日的剑,谁还敢顶风作案?人人有律法可依,行有章、事有律,又何愁大庆不兴?”
妙啊!潘德海忍不住在心里为她鼓起掌。
他的表情躲不过皇帝的眼睛,皇帝只是一暼,他又将头低了一分。
皇帝没有斥责潘德海,这番话应对得体,无可指摘,不得不说,这将离的确有几分水平,怨不得萧纨绮想立她做天下女子的表率。
想到这里,他便直抒胸臆:“萧相国屡次向朕举荐你,说你有巾帼宰辅之姿,你自觉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