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脑袋锃光瓦亮,面色红润如寿星,额头还肿起了一个包。
一块小石子正落在他面前的宣纸上,字才写一半,笔墨飞溅许多小黑点,铺满了整张纸面,这胖子低头看,心疼得很,“十文钱一张的上好宣纸,就这么糟蹋了,你们赔我!”
李承昊拎着小德子的衣领,粗哑着声,“是不是他?”
那人站起来同李承昊理论,西南口音很重,声音洪亮:“咋子了嘛?有话好好说噻,做啥子抓小德子?他犯了什么法?你……”
“你你你,你什么你。”崔无咎从墙顶翻过来,扑通摔了个四仰八叉,“本官是大理寺的,特来拿你!”
这男人见势不妙回身就想跑,奈何他跛了腿,非但跑不快,还勾到了自己的鞋,不用将离逮他,自己就摔了个狗啃泥。
“哎哟,哎哟。”男人哼哼唧唧间隙,将离已经一脚踩上他的背了。
“好汉饶命!我上有老下有小,混口饭吃,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一回吧。”
将离嗤笑,“连求饶的话都一模一样。说,你是谁,为什么要唆使孩童行骗?”
“好汉,好汉。”男人报上大名,“我叫甄高亮。我这怎么能叫骗呢?这都是明码交易、童叟无欺啊。他们愿意买,我乐意卖,对不对?”
崔无咎觉得他的名字耳熟,凑近一看,认出来了:“你是从前那个吏部员外郎甄高亮?”
甄高亮想鲤鱼打挺而不得,只得勉强抬头,“阁下是……?”
“大理寺丞崔无咎。”
“啊,是崔大人。恕在下不能起身相迎。”甄高亮如甲鱼一般挣扎了下。
“你们认识?”将离松开脚,拽起甄高亮。
甄高亮拍了拍衣袍,又讪讪地在衣服上搓了搓手,再朝将离伸出手,“幸会,幸会?阁下是……?”
“将离。”
甄高亮一怔,双眸发亮,“你就是写出《安国疏》的将离将大人?久闻不如一见,你你竟如此年轻!啊,年轻有为!年轻有为!”
突如其来的热情,那双肥手激动地紧握将离的手,李承昊恨不得抽刀剁了:“松开!干什么呢!少拍马屁,转移话题!”
甄高亮被他吃人的眼神吓得手一松,像是突然醒悟男女有别,着急忙慌地解释:“一时激动忘了形,大人见谅!您在疏中所说,‘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天下非一家之私’激**人心、**气回肠、醍醐灌顶!在下佩服啊!”
“哟,还真读过。”李承昊徐徐踱步踏上台阶,见屋檐下木板上的宣纸,抄写的正是《安国疏》,心中欢喜了几分,脸色也好看了许多,“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欣赏眼光。”
甄高亮高声拱手,向着三人鞠躬又鞠躬,“哪里哪里!识得几个字,才疏学浅。我不是被赶出朝堂了嘛,就只好写字卖字为生,惭愧惭愧!将离大人,您的思想很超前啊,恕我直言,whatareyoufrom……?”
“额?沃特阿游伏龙,何意?”将离一头雾水。
甄高亮有些不死心,双眸晶亮,“宫廷玉液酒……?”
此话就更让人迷惑了,崔无咎蹙眉接道,“喝多不上头?”
甄高亮急了,又对将离道,“大锤一百,小锤?”
“小锤你个头!”李承昊横眉,鸡同鸭讲,说什么鸟语呢。
甄高亮灰了眸子,喃喃自语,“不应该啊。‘万古千秋业,天下为公器’,怎能出自您之口呢?”
将离见他引用了安国疏中的语句,甚是感动,“甄大人,此句的确并非我自创,而是来自我父亲太傅将正言。他也是从孔圣人‘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的大同理念中悟出来的。诸子儒生皆能朗朗上口,可叹真正做到为公的,又有几何?”
甄高亮又亮了眸子,“太傅好见识!真是虎父无犬女啊。‘天下为公,君为客’天子之位应传贤而不传子,可世袭罔替江山家国早已混为一谈。君若明月高悬,臣民如微尘;明月无情不曾顾人,清风有意亦难留人啊!”
将离、崔无咎、李承昊皆怔在原地,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心中竟也有群山万壑、朗朗乾坤,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甄大人真知灼见,在下佩服!”将离诚心诚意拱手。
甄高亮嘿地一摆手,“一介草民,发发牢骚罢了,不是什么大人啦!要不是大人这份安国疏,这个月的口粮还不知在哪呢!该感谢大人才是!”
“治国之略也有人买?”将离有些诧异,她脑子转得快,有些回过味儿,“你是不是又改成什么吊人胃口的怪名?”
甄高亮一脸讪笑,将离低头看木板,这才发现宣纸最右上角赫然写着:
【我有十万八千梦,换你人间一两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