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醴泉（第1页）

醴泉

甄高亮这个人很有趣，肥胖而不油腻，市侩又带着点理想，一急说话还自带巴蜀口音，偶尔迸出几个奇奇怪怪的词，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恍惚间，将离在这个不修边幅的男人身上竟看到几分慧修的影子。

这想法让她吓了一大跳，赶紧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似的，想把脑海里这个荒谬的念头赶跑。

微小动作落在李承昊的眼里，他侧身问，“咱还讨银子吗？”

将离笑着摇头，“不讨了。广施教化，也算功德吧？”

李承昊跟着笑，“有教无类，教之则善，能让你的安国疏略街知巷闻，实是大功德。”

甄高亮写得一手好字，书法造诣颇高，将离走近屋檐下的桌板，低头多看了几眼，无意间瞥见落款，瞳孔微震：“你是醴泉先生？”

醴泉先生是近年京城突然冒出来的书画新秀，其书法娟秀如清溪，其画却大胆狂野，多为栩栩如生的人物艳图，色彩丰富，活色生香，令人不敢直视却又舍不得挪开眼睛。他的画一现世便受万人追捧，声名鹊起。

从未有人见过他真容，坊间疯传一幅公子望月图，据说画中那芝兰玉树、郎艳独绝的翩翩公子是醴泉的自画像，玉骨清秀，京中女子爱慕者众。

可眼前的人……

像是有无数只乌鸦在天空飞过，众人憋笑。

甄高亮摸了摸光亮的脑门，难为情：“艺名，艺名。”

原来他被吏部革职之后无以为生，只有一手书画还算过得去，便化名为醴泉，抄书写话本为生，没想到竟让他闯出了一条新路子。

“我读过先生的《东厢记》《银瓶梅》！”崔无咎很兴奋，摇头晃脑地挤上前，“听说《东宫避火图》也是出自您手？全文彩绘，图文并茂，一本难求。”

说起东宫避火图，将离看了李承昊一眼，笑得暧昧而深沉。

李承昊摸了摸鼻子，瓮声道：“一百两一本的禁书，你还真敢卖。”

“污蔑！**裸的污蔑！”甄高亮涨红了脸，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刚说着，大门咯吱一声从外被推进来，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兴奋地嚷嚷着，“醴泉先生，今儿又卖出了两本避火图！您得空还得再画几本，这可比什么三字经、论语好卖多了！”

周遭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后，崔无咎的爆笑声再一次响彻上空。

甄高亮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手挡着脸讪讪扬手置在唇边嘘了嘘，示意那妇女收声，又对着将离几人讪笑，“混口饭、混口饭吃噻。”

将离失笑，见院中妇孺、儿童，“这是您娘子和孩子？”

甄高亮连忙摆手，那妇女见几人态度亲切没有恶意，又恢复了咋咋呼呼的性子，丝毫不怕生，拉着一条凳子就坐下，手里还不停地拍着怀中咿咿呀呀吃着手的孩子。

“俺们可高攀不上醴泉先生，他能写会画，满肚子才学，将来得是什么样的仙女才能配得上啊！俺们大字不识一个，就是帮他卖卖书，挣点糊口的银子。这小德子是戚家老二的孩子，他娘死得恁早，戚家三兄弟和俺男人都被抓去岐山修通天观了，一年到头见不着人，要不是醴泉先生帮衬着，俺和孩子早就活不下去了。”

她眼睛朝屋里一瞥，手一指，嘴里叨叨着，“喏，你们看看，这么多孩子，都指着先生卖书过日子呢。”

顺着她的手，将离三人这才发现，屋子门后、窗后不知何时趴着许多双眼睛，正往外看呢。

“来来来，都出来跟大人们见礼！”甄高亮扬手招呼。

屋子里面走出来一群的孩子，身着皂色布衫，有男有女，差不多有十来个，多数是六七岁的模样，最大的也不超过十岁。

孩子们表情羞涩，但还是有模有样地齐声拱手鞠躬：“见过各位大人。”

看得出来，这些孩子虽衣着简朴，却受过很好的教育。

“这些孩子又是什么人？”崔无咎问道。

甄高亮先是挥手让孩子们都进屋，原来他们白日就在屋里看书、写字，这简朴的院落就是一个小型的学堂，只是将离等人跃进院子里都忽略了屋内的光景。

孩子们一个个鱼贯而入，有序而安静。

甄高亮这才开口，神情有些沉痛，“这些孩子的爹娘都被带去岐山修道观了。家中只剩下老弱妇孺，白日我便将这些孩子们都归拢到此处读书，也省得他们走了歪路，空闲的时候便让他们去街市上卖书，也能挣点口粮钱。”

说起岐山的通天观，三人皆是一默。

这件事在将离入朝之前有所耳闻，李承昊和崔无咎则知道得更多一些。岐山乃神地，自古传言山中灵力充沛，最高处可与十罗神仙神思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