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是三年前的某一夜,皇帝梦见自己乃万圣帝君转世,需在岐山百丈岙处立通天观,再于观内修行七七四十九天方可恢复神力,回归仙班。因而从岐山附近大肆网罗劳工去修观做苦役,雀都也被带走了好多青壮年劳力。
“岐山本就是崇山峻岭、高险阻要,还要造那么大一座道观,木头又不就地取材,要百年楠木,还要全殿铺就花岗岩石,工程耗资巨大,日夜不辍已修三年,还未修成一半,真是奢靡浪费、劳民伤财!”甄高亮看向崔无咎,“我记得为了这个通天观,老崔大人与御史台还有太傅都上书力谏,可陛下不仅不听,还将所有进言的大臣都杖责二十。在下也是因为上了谏书,被吏部革了职。”
原来如此!当年杖打朝臣震动整个朝野,放眼大庆甚至前朝都闻所未闻,可即使朝野内外反对声如浪潮汹涌,依然阻止不了皇帝修建朝天观。
“甄大人丹心铮骨,在下佩服。”
将离、崔无咎、李承昊三人皆肃然起敬。
“哎,谈不上什么铮骨丹心,就是看不下去街坊四邻受苦。我初来乍到时,他们对我颇为关照,可眼看着他们被带去修道观,妻离子散的,我这个官却什么忙也帮不上,不做也罢。”
崔无咎摆手,小德子从屋内抬出几张木凳,甄高亮请大伙儿坐。
他粗短的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有些难为情,“你们看看,这些孩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能做什么呢?我也不忍心看着他们饿死,便画点画、抄抄书,可寻常的书册再怎么卖,也换不了几粒碎银。便只好走走偏锋,做个俗人,画画避火图,让大人们见笑了!”
“身在井隅,心有河山;先生让我想起一物,就是淤泥中生长出的莲藕,文人能作画,百姓又能摆上餐桌为食。你说它是雅,还是俗?先生高风亮节如这莲藕,谁敢笑话。”李承昊摸了摸腰间,掏出了几张银票递了过去,“这些是在下的一点心意,就当给孩子们添置冬衣。”
崔无咎也解下了银袋子,“对,也算上我一份。”
甄高亮慌忙推辞,“不不不,大人!亏得将离大人的巨作,我挣下的银子足够了!”
“您的脚可是受过什么伤?”将离冷不丁地问。
甄高亮叹了口气,眼神有些复杂,“此事说来真是无妄之灾。去年秋天我走在街上,卫家的浪**子当街策马撞了个卖绣品的老妇,我冲过去救那老妇,不幸也被马踩了一脚,瞧了大夫总也不好,就落下了腿疾。”
他被吏部除了名,本就潦倒,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
“幸而有祥嫂他们帮衬着,这才算熬了过来。”
祥嫂就是抱孩子的女人。她满脸憨笑,“甄大人说哪里话,要不是你,俺们这帮人早就喝西北风了。”
将离眉头微动,一丝念头倏地闪过,她记得琉羽曾提过,涌安的娘也是被街上被一个当街策马的世家子给撞瘫痪的。
“您还记得那老妇吗?”将离问,“可知她如何了?”
甄高亮瘪着嘴摇头,“听说那老妇回去便瘫了,哎!当日卫家是皇亲,权势滔天,我们平头百姓拿什么和他们斗。”
对上了!将离眼睛一亮,“伤你们的卫家子是谁?”
甄高亮以为她要替他讨回公道,立刻回道,“那个人已经死了。是卫子廊的弟弟卫凌丰,因果报应,卫氏谋反他也被斩了。”
“作恶之人,恶临己身。”崔无咎认识卫凌丰,有些唏嘘。
“原来是他。”将离垂眸低喃,李承昊见她神情有恙,低声问道,“怎么了?”
将离抬头,“我知道为何涌安会陷害二皇子了。他娘就是被卫凌丰策马撞瘫的。卫氏素来行事嚣张,纵然他是二皇子的近侍,也拿他没办法。”
“对上了,涌安是出了名的大孝子,这口气憋着可不是要使坏。可我没得罪他,为何要陷害我?还有,他为何要害太傅这个恩人呢?”
这是匪夷所思的点。他的手札那句“我要同太傅办一件大事”,更加证明了他不可能与太傅将正言为敌。难道换信还是太傅的意思?
两人互视一眼,摇头,这个念头太过荒谬了。
将正言又不是疯了,怎么会让涌安收买信使换信害死自己?
李承昊忍不住伸手按在她的眉心,轻轻柔柔地一拭,“也许今夜我们就能有答案了。”
将离点了点头,“希望如此。”
“你们在嘀嘀咕咕什么呢?”崔无咎用手肘碰了碰李承昊,“什么想不明白,问我啊。雀都神探在此。”
李承昊好不容易能和将离贴近又被崔无咎这个大灯泡搅和了,立时拉长了脸,他比崔无咎高了半个头,目光自上而下斜睨,“神探是吧,今晚就轮到你出场了。可别再让人溜了。”
“包在我身上。”崔无咎胸脯拍得邦邦响。
将离对甄高亮道:“我师父慧修在城东有个善堂,专收无家可归的老弱妇孺,若这些孩子们需要,您可随时带他们去。一人之力不若群策群力。”
“那可太好了。”甄高亮抓了抓头,他尚未成家,照顾男孩子倒也没什么,可女娃就多有些不便。
“在下还认识一位大夫,兴许可以治疗您的腿疾。过几日等她回来,我再带她来拜访您。”将离说的是云堇。
甄高亮眼睛和油光的脑门一起发亮,“真的?!我的腿有救?!那可太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