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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道（第3页）

乌云退散，月儿露出了脸，光亮稍甚。

将离淡淡地看着他，清癯的脸上带着异样的兴奋，是沉寂多年的冤屈得以昭雪的慨然，双眸比之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孟大人高看在下了。佩服二字，你应该对谢世忠说才是。”

“谢世忠当谢，大人也不必推辞。”孟贺嶂道，“萧氏弄权误国，人人得而诛之。如今顾维恩、萧定邦皆下狱，只要他们招供，我便有切实的证据可以面呈陛下，将萧氏一党一网打尽，清理朝纲。”

将离颔首：“那就先恭喜大人了。”

孟贺嶂并未察觉到她的冷淡，只以为她是性格如此，长久的愿望即将实现，他的眼前展现江山如画、太平盛世的景象，这样的景象让他血脉贲张，他急需有人与他一并撑起这乱世江山。

“将离大人，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你胸有邱壑，腹有韬略，可愿与我同往这条大道，肃清萧氏乱党，还天下河清海晏？”

将离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孟大人，我说了，与我无关。告辞。”

她的态度让孟贺嶂有些摸不着头脑，“将离，难道你还想攀附萧氏不成？她们是乱臣贼子，势必要伏诛的，你是太傅之女，我不忍见你泥足深陷。”

将离刚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望，恰逢圆月辉映在孟贺嶂身上，他站在月光中像是个讨伐乱党的先锋义士，面容悲怆而壮烈，所有的凄苦似乎都糅合在这张有棱有角的脸上，两块颧骨高凸，像是在振臂呐喊。

将离淡淡一问，“大人觉得这乱世之所以乱，是因为萧氏？”

“自然。”孟贺嶂负手，半仰起头义愤填膺，“萧氏弄权，萧纨绮后宫干政，雀都世家如蠹虫吸附在大庆这棵巨木之上，这些人啃噬一切资源只手遮天；天下德才兼备者不知凡几，皆因不入萧氏法眼便被弃之如敝屣，这二十多年间，朝廷痛失多少人才！陛下本该春秋正盛，却因萧氏和世家的掣肘只能埋头修醮，这是天下臣民的损失！孟某痛哉！将离，你以女子之身入朝议政，不符人伦纲常，但胜在有功，用心良苦。你受太傅教诲，定然也希望能够打破世家禁锢，让天下寒门士子有出头之日。他日功成，你便可载入史册，千秋盛名。与我同道，不好吗？”

“道不同、不相为谋。”将离拱手一别。

孟贺嶂怔在原地，“将离，我错看你了。你是舍不得萧家给你的官职，还是舍不得割弃将家这个世家望族？”

将离叹了口气，深邃的眸光聚着月晖，带着悲悯和惋惜，“孟大人，睁开眼睛看看这天下。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而圣人不仁以万民为刍狗。罪不在世家，罪在昏君。”

“将离，你大逆不道！”孟贺嶂从未有过如此惶恐，“陛下乃旷古未有之明君，他识人知人，只是被世家掣肘，无法施展抱负罢了！”

“是掣肘？还是冷眼旁观世家争斗，他坐收渔翁之利？”将离半挑起下巴，嗤声冷笑，“你自诩是太傅门生，那就好好看看，这大庆世家乱政，根源在何处？皇帝修道，到底是为万民，还是为自己？孟贺嶂，可叹你出自寒门，竟还看不透这世间公理。你寒窗苦读十载，以科举入仕却不被世家所容，抑郁不得志，究竟是世家之过，还是天子不仁？枉你号称读书破万卷，却还只修得这副腐朽身。大庆天不换日，亡国有时。”

孟贺嶂像是听了什么骇人之语，大退三步，手指颤抖地指向将离，“你，你想作甚？你难道要谋反不成？”

将离摊手，“天行有道，自会为民择明君。大庆不该有世家、寒门之分，也不该有嫡庶、尊卑之别，人都是人他妈生的，就该平等！大庆不是君王一人的大庆，是万民的大庆，君治臣辅，天下为公，是为大同。”

字字铿锵，许多话像是从遥远的星空中飘来，孟贺嶂的眼前竟出现了将正言的身影。那位先生就是如此淡然而从容地望着他，提着‘君臣共治’的主张。

孟贺嶂无法接受，天子是承天之命，是人中之皇，是高高在上的神祇，岂有错耶？

“自古嫡庶有别、亲疏有别、尊卑有别，若人人平等，何人居庙堂，何人插稻秧？君不似君、臣不似臣，这天下岂不是乱套了？此乃异想天开之谬论也！”

“人，就该平等。”将离坚定地迈出了脚步，再也没有回头。

孟贺嶂的声音在风中带着一丝颤抖，“将离，你父亲就是太过理想，才会丢了性命。你不该在这条路上钻牛角尖！天下是君王的天下，臣以君为尊，万民归顺，才是大道公理！”

夜风寒凉，惊落城墙上的雪。

那雪堆坠落溅起花点，像是惊雷炸春池，漾出一层又一层的涟漪，孟贺嶂失魂落魄地望着她离去，像被抽走了精气神。

将离没有回头，片刻后，孟贺嶂决绝地向着反方向离开。

大道为公之路，看似一马平川，还是有岔口的。

她们都师从将正言，却选择了他各自的公道。

将离抬头，月亮跟着她走，照映着她脚下的路。

她心道，父亲，我会坚定地同你站在一起。

大道至简，无欲则刚；万物不为某一人之物而是天下人共属；万物亦不为某一人之用而是天下人共用，这才是真正的“公道”。

孟贺嶂不懂你，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