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夏,你不要怕。”葵娘子拍了拍他的手背,留下血指印,“当日掳走她后,一直蒙着她的眼睛,她也未见过我真容。这件事赖不到咱们身上。我们的目的是银子,码头那处可妥当?”
“一切妥当,只待兖州的浣衣郎君接应,估摸正月后银子就能回到雀都了。”
血腥味充斥整个书房,将不弃强忍着不适,反手握住葵娘子的手,与她十指交缠,“阿葵,委屈你了。”
“不委屈的,阿葵来这,为的就是子夏你。”葵娘子将头靠在了将不弃的手背上,无限深情缱绻。
将不弃叹了口气,另一只手轻拂她的黑发,“阿葵,你再忍耐些时日,我定不负你。”
“嗯。”葵娘子闭上眼,脑袋轻轻地蹭了蹭他的手心,“阿葵信你。我追随帝星落在这世界,为的就是辅佐他登上帝位,成就大业。相书上说得很清楚,此番帝星在双生胎之中,如阴阳二面,一人是帝星一人是灾星,将离不祥早被将家弃之如敝履,帝星就是你。子夏,你是我来这里的使命。”
“阿葵,他日称帝,你就是皇后。”将不弃道。
他素来是冷心冷情的,但唯独对葵娘子有些不同。她带着天命而来,只为他而存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而筹谋、付出,时日久了,石头心也磨出了些许温润的情谊。他承认自己对葵娘子是动了真情的,也许不多,但对于他而言,已经是破天荒的事了。
他是帝星。
三岁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那一年,他偷偷揣了珍贵的糖豆,要去看那个传说中的孪生妹妹。将府所有的人对她绝口不提,只有偶尔几次在祖母房中听到母亲捏着帕子啜泣时提到这个人。府中上上下下都怕她,说她是灾星,会给将家带来不幸。
可他不怕,他甚至好奇得很,很想见到她。
世上还有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会是什么感觉?
于是有一日他偷偷跟在柳翠筠身后,穿街走巷去到一个道观门口,终于见到了将离。她梳着两个丫髻,圆溜溜的眼睛像是天上的星星。
柳翠筠喂了她一颗糖豆,她欢欣雀跃地吞了下去,嘴里还亲热地喊着娘亲。他被这股欢喜感染,也想从墙角站出来,将自己珍藏的糖豆也一并掏出来。
可将离开始流血了,眼、耳、口、鼻开始冒出红色的溪流,鲜红鲜红的,像三月的杜鹃花,一滴一滴地在青石砖上绽放。
小小的人,唇角还带着笑,就那么砰地一下倒在地上抽搐不停。
他吓坏了,扔掉了手中的糖豆,飞也似地往回跑,躲入了父亲的书房。那一日好漫长,日光从书橱的斗柜开始慢慢向门外退,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
他翻到了父亲将正言的手札,里头写着“双生子,乃帝星转世。”
这说得不就是他吗?
双生中的子,指的就是他将不弃啊。原来他是帝星!
从此,他发奋苦读,六岁做了太子伴读,走入了权力的中心。人人都以为他的目标是成为将家新一任的帝师,可他知道,他要的不是为帝之师,他要称帝!
三年前葵娘子找到他时欲辅他登上帝位,他丝毫不惊讶。
那本该就是他的宿命!
他才是天命之子。
*
广福寺的大火烧透了半边天。
天光扯开一线时,灵谷塔烧成了灰烬,只剩下石头基座被埋在厚厚的灰烬中,一同被埋葬的还有一百八十七年的历史。
这座塔是雀都开国太祖皇帝称帝时所建,矗立在雀都城的中央,与宫城的九天铜雀遥遥相望,历经风霜雪雨;塔中还供奉这弘贤法师的舍利子,堪称大庆佛教的朝圣之地,没想到被一场火烧了个精光,实在让人惋惜。
僧众合力运了许多的水冲刷地面的人鱼油和木灰,昨夜惊险刺激的一幕被人口口相传,很快就在雀都大街小巷演绎出多种多样的版本。
但这一切,将离并不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