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总督府小住过,对府里的路了如指掌,可如今这府邸是北冥王坐镇,她就算是再熟悉也只能装作不熟。毕竟,前方等待她的是盘踞北境三十年的战神,哪怕露一点蛛丝马迹,他都能立刻揪出真相。
李长白不愧是王,大马金刀跨坐在书房的中堂前,待将离下首坐定后,没有客套,一双炯目如刀,“我是该按品阶喊你一声尚书大人,还是直呼你的名字?”
“王爷是长辈,想怎么称呼都行。”将离不卑不亢。
“那我便唤你将离了。”北冥王也不客套,待全喜上了茶后,“请用茶。”
全喜退出了书房,半掩上房门。
将离静静地端坐,身形挺拔,面容清透白净。李长白只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眼,心里也叹,将正言的女儿的确生了个好模样。
娶妻娶贤,她才貌双全,按理说配李承昊绰绰有余;只可惜……
“李承昊拜你为师,府里上下称你主子先生。将家三代帝师,将正言学富五车,养出一双好儿女。将不弃六岁做了太子伴读,而你以女子之身入朝便写出了名闻天下的《安国疏》,你若授他诗书,的确担得起先生二字。可我了解我的儿子,他不是喜文弄墨之人。将离,告诉我,你在用我的儿子筹谋什么?”
不愧是李长白,人在北冥,可雀发生的事半点都瞒不住他。
来时路上设想的机锋、迂回话术,在单刀直入面前毫无用武之地,他凌厉而坦**,一如阵前杀敌般干脆利落,一双鹰隼般的利眼审视将离,在等着她露出蛛丝马迹,他便毫不犹豫地撕碎她。
将离坦诚相告:“李承昊救过我的命,我不会拿他当棋子。”
李长白盯着她的眼睛,“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是个完完全全独立的人,所思所想并不为我所控。我能做的且在做的,就是将我父亲所授的诗书倾囊相授。”
“可你父亲是帝师。”李长白显然不好糊弄,话锋一转,绝杀出鞘,“你是要扶他做皇帝?还是利用他自己当女帝?”
“女帝?从何说起?”
将离一怔,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对话。
传闻沸沸扬扬,这背后不是戏谑,而是致命的刀;李长白是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战神,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女主天下、凤鸣在野;罗天圣君,万道归一。将离,你知道如今民间如何传你?都说你是罗天圣君转世、天降的帝星。你一介女子,无权无势无兵无粮,如何为女帝?你接近李承昊的目的,我那傻儿子看不出来,可休想瞒我。”
进城前他就陆陆续续听说民间冒出个罗天圣君,是天选女帝,进城后又听见许多人在传将离在广佛寺如神光降临,连纪云齐这个素来不信神佛的人都对她赞不绝口,自家的顽劣小儿李承熹还偷摸拜了师。
而李承昊就更别提了,话里话外都是将离、将离,听得他耳朵都出茧子了。自己的儿子他当然知道,怎么会是龙阳、断袖。他要娶妻本是好事,可偏偏看中了这个风口浪尖上的女子。
至于怎么知道李承昊起了夺位的心思,那都是全布的功劳。这孩子心眼实,肚子浅,心里揣点事就神色异常,他不过是沉下脸呵斥几句,他就将宫变那日的情形竹筒倒豆子一般抖露个干净。
李长白心底的火山顷刻被燃爆,父子爆发激烈的争吵。
那是他呵护了二十年的儿子,他怎么能眼睁睁看他走上这条凶险万分的路?
将离怔忡半晌,忽地失笑,她知道这笑在李长白面前有些冒犯,但还是觉得女帝说法过于荒谬,“所以您请我赴宴,又让我与独孤姮相见,为的是让我知难而退?女帝之说不过是空穴来风,您未经查实就如此笃定我别有用心,不像是个统帅的做派,倒像是……。”
“倒像是一个操碎了心,失去理智的父亲。”
李长白灰眸映着烛火的光,一股难掩的苍老在每一根灰发上跳跃,岁月留给他的不只是脸上的风霜,还有埋藏在心底的舐犊情深,他不能辜负纪云茵的嘱托,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李承昊走上悬崖的边沿,“我的儿子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棋子。”
将离的双眸已从震惊恢复了无波无澜,她看着李长白,没有想象中被拆穿真相后的恼羞成怒,也没有因为被诬陷而惊惶不安,那是一种悲悯:
“王爷,从你的儿子入雀都为质开始,你和他都是棋子。恕我直言,除了这条路,别无活路。今日踏进这书房前,我从未想过做女帝,不过来日史书若要挫骨扬灰,我倒可以担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骂名。您呢?他被圈在雀都为质,您不抗旨;他被卸去北冥世子之位,您也不抗旨;现在他被封了定王,四海皆知他是皇帝的私生子,您怎么还是不抗旨?”
李长白一口气被堵在嗓子眼。
“因为您事事权衡,万险中求一线生,您所有的抉择,都是为了身后的北冥铁骑和北境百姓。可您想过吗,您何尝不是将他当做棋子?弃他的自由、弃他的尊严、弃他所引以为傲的一切。他没了李长白这个爹,没了北冥铁骑的倚仗,只能困在这终日无光的雀都,再也回不去那片旷野。如今这索命的利刃搁在他的咽喉,您难道还想让他跪下,靠仰人鼻息生存吗?”
李长白眉宇闪过浓重的、难以言喻的痛楚。
将离缓缓起身,下了个决定。
既然谈到了这个份上,她藏着掖着倒不如直面李长白的内心,试探他的底线。
“他是李承昊,他宁可站着死,也不会跪着生。王爷,您可以不懂他、不信我,可只有这条路才能活。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王爷难道没想过吗?”
“放肆!将离!”李长白忍不住拍了桌子,“北冥是天子之师,绝不可能为了一个人成叛军乱党。北冥铁骑的刀,永远不会朝向自己人!今夜这番话本王权当你饮醉酒,休要再提。李承昊娶独孤姮,才是他该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