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了
大雨滂沱,从清晨到日暮都未停歇,越下越大。
玉清山如弯月将磐金自北西南三面环围,各有三条狭窄的山路汇聚在奇石凹口的主道入城。山路崎岖,两侧怪石嶙峋,在雨夜越加显得狰狞。
禁军自西而来,铁蹄声淹没在雷鸣暴雨之中,百匹悍马骑兵开道,步兵六人一排列成方阵随后,深灰色铠甲与斗大的雨点激撞,飞溅的水花又和着瓢泼大雨在脚底溅出无数的污泥点子。
急行军昼夜不停赶赴磐金,领头的是刚刚复职的都头石炳,他的旁边是太监承恩。此次抓捕李承昊、将离,他作为随军监军来,一则代表雀都王庭对此事的重视;而来是因为将不弃并非全然相信石炳和禁军。
“石都头,咱们还要多久才能到?”
雨水模糊了承恩的视线,宽大的交领大袍泡了水像有千斤重,坠下来像是要将他从马上扯落,他打小就在宫里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种罪啊。
太监也是人呐!“歇歇吧……”
他快不行了,日夜兼程,屁股和大腿根儿都快磨烂了。
石炳横了他一眼,临行时将不弃突然将承恩塞进队伍来,他就直觉这一遭不会如此顺利,此刻马上就要靠近奇石凹了,他心里也在敲边鼓,不知李承昊这头安排得怎样了?
若是错过这个交汇点,他们逼近磐金,兵临城下,打还是不打?
可过往的教训告诉他必须沉住气,不能慌,“公公见谅!陛下可等着咱们将李承昊将离的人头带回雀都,军令如山,卑职不敢耽搁。您再忍忍,最多一个时辰,咱们就能进城了。这回任务完成,公公也能高升了。”
承恩吐出一口雨水,“高升个屁!哪及得上您呐,提着人头回去,怕一个都虞侯不够,高低得封您做个统领。到时候可别忘了咱家啊。”
石炳顺水推舟,“自然,自然。还要仰仗公公在陛下和首辅跟前儿多多美言呢。”
“哪里,哪里。咱们这一趟也算提着脑袋的生死之交了,日后都是兄弟,说这些见外话作甚。宫里头年节赏了几匹好料子,等回了雀都咱家送去石兄弟府上,给嫂子和孩子们做衣裳。”
石炳激动地拱手道谢,“您说的是。当初我可是在校场同李承昊交过手的,那是真能打啊。他带的那些人,各个骁勇善战,回头打起来,公公记得往我身后躲。”
“石兄弟真是大大的好人呐!咱家真是没看错!”承恩还真有些泪目了。
大行皇帝(太子)没死的时候,他是风头无两的总管大太监,他一死舒王登基,他没被逼殉主已是侥幸,但地位一落千丈,要不然这趟苦差事也落不到他头上。
宫里的势利眼冷嘲热讽就罢了,一想到那肥头大耳的丁长卿占了他的位置,他就恨得牙痒痒。可没法子,一朝天子一朝臣,何况是个没根儿的奴才呢。
从前师傅潘德海曾告诫他,在宫内当差得“思前想后,进一退三”。
他思前想后了,觉得皇帝时日无多投靠了太子党,哪知道辅助太子的将不弃,他娘的背地里真正要辅佐的是那个浪**纨绔的舒王啊!
若论心计,真是谁都比不过将不弃。
临行前将不弃特地召见他,吩咐他盯紧石炳和禁军的一举一动,回来给他安排好差事,他不信。他连自己的亲娘都保不住了,还能保他一个奴才?
承恩决定要靠自己。
这回他要“进一退三”,明面上答应得好好的,暗地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发回的邸报都是“一切正常”。
他挖空了心思要给自己找后路,往日不会放在眼里的粗人,他也能低下身段同他们套近乎,一路上与禁军称兄道弟,深信自己长袖善舞,纵然不能“退三”,至少也能“退二、退一”吧。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路,两人互相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各怀着心思。
接近奇石凹口,石炳抬手,“停!”
远处似乎有乌泱泱的人头,从北至南的小道而来,雨水混杂了视线,看不清楚。
承恩也擦了擦眼睛,极目眺望;前方队伍似乎也发现了他们,停住了步伐。
“来者何人!”石炳大喝。
对面大喊:“李承昊?!受死吧!”
有人大叫了一声:“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杀!”
承恩也不知哪来的怒气,“放屁!乱臣贼子明明是你们!兄弟们,上,取他项上人头,升官发财就在眼前了!”
一只带火的穿云箭,自山岩之上射穿青州府衙先锋官的脑门。那一闪而过的青州军服让石炳彻底放下了心。
他拔出双刀,任由雨水在坚硬的脸上蜿蜒如溪流,“兄弟们,考验我们的时刻到了!杀!!!”
“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