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我去墙角根儿撒些药粉,日后野猫就不敢来了。”燕丹绞着衣裳,踌躇许久还是张了口,“银票是主子先生的心意,你不肯要,我存在钱庄了。取钱的凭据塞在你屋内斗柜的第二个屉格,你收好了。屋里的锁头都换好了,外人叩门别轻易开,问清楚了再开。凡事多个心眼。”
斐柔将头埋得更低,眼眶的热气汇聚在眼窝,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水盆,只是沁入了湿哒哒的衣裳,无声无息,如同她心底深处的情愫一样,不可外道。
“我……走了。”燕丹起身,木盆前又漏进一丝光。
这一次,借着烛火的微光他看到了斐柔眼角挂着的泪珠,滴答,掉落在木盆中,漾起了微小的涟漪。那一圈圆圆的水痕稍纵即逝,他甚至不敢去多想,这泪是恐慌还是不舍,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他陪着来这一趟,是将离交代的任务,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而已。
他转身,屋内的光全部落在了他的脸上,背后的斐柔又隐入无尽的黑暗。
这黑暗给了她勇气,她深吸一口气,盯着漆黑的水盆道,“对不起,燕大哥。”
“对不起”这三个字,她想了一路,思了一路,却怎样都张不开嘴。
她知道背叛将离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自己与眼前的人不过是人间匆匆的过客,本就是擦身而过的缘分,过了便是过了,怎的就像是落雨生根,长出了别的念头。
可这念头只是萌芽,就被无奈的命运生生掐断了。
她背叛了将离,害了李承昊,燕丹能护送他到乾州已是仁至义尽。
乾州是她母亲的老家,她会在此陪着她度过余生。
“对不起这三个字,不该对我说。”
燕丹有气,这股气憋在心头,无处撒。
他气得不是斐柔,而是自己。
途中无数次斐柔欲言又止时,他的脑海都响起将离的那句话“你不要恨她”。
他的确恨过,从知晓是斐柔告密的那一刻,心像是被剜了一个洞,觉得自己聪明一世却因为一时怜悯成了被利用的对象;可知道她的困境后,他越加恨她了。
恨她明明可以张口求助,却非要默默承受一切;
恨她让一切不可挽回;恨她不懂人心,不懂世事,不懂他!
恨她恨她……
明明,可以不同的。
明明,可以……可以不一样的。
明明不该是现在这样的。
生疏、冷淡,咫尺之遥却如隔着天堑。
总之,什么都恨,什么都恼,但所有的怒气和恼恨都只在脑海盘旋,就像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无力又绝望,悲哀又无助。
“对不起。”他沙哑着嗓,“是我不好。”
七个字让斐柔失了控,啜泣声被压在了喉咙,双肩却耸动得更厉害了。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高大的身影跨出了院落,那碗温水还紧紧地躺在木桌上,水波无痕,将天上的明月装在了碗里。那是他留下的真心。
如果她懂的话。
斐柔晾晒完衣服踏入房中时,母亲掩了咳血的帕子藏进了被窝,满脸慈笑,“燕大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