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京城又起宫变,总督和阿离生死未卜,他必须走了。”斐柔端来药,用汤匙舀起吹了吹,“娘,吃药吧。”
斐母接过药碗,右手缺失了无名指,还绑着白色纱布。
她神情苦涩而遗憾,“这乱世,让人都过不了几日安生日子。你一个女子,日后该怎么办?”
“娘,我还有你呢。”斐柔伸手圈住斐母的腰,“咱们母女相依为命。”
她的眼圈红红的,一看就知道是刚哭过,斐母满肚子的话咽了回去。
知女莫若母,也许一开始她看不懂,但经过逃亡这一路到罗州,她能看得出燕丹对斐柔是有心意的,而斐柔对燕丹也有那么点意思,只是两人中间始终隔着一根刺,再加上斐柔刚刚和离,没得又将女儿推出去。
当初她也觉得周文通不错,年纪大会疼人,哪知道会是个老畜生!
她叹气,“娘多想陪着你,只是这身子也不知能撑到几时。”
“娘,别说丧气话。您呐,长命百岁!”斐柔靠在她身前的锦被上,眼角沁出了泪。
斐母一口饮尽苦药,伸手抚摸她的头发,“我苦命的儿啊!”
斐柔埋头,泣不成声。
*
磐金戒严,进不得出不去,丁师爷家闹得鸡飞狗跳。
“你这个老骗子!还想诓我!你到底辞没辞?”
丁家娘子年轻时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但就是长了个火爆脾气,一点就着。说好了要南归回乡,又一日拖一日,她包袱都收拾好了,是收也不是,开也不是,越看越恼火。
脾气上来,她揪起丁师爷的耳朵,“到底走不走!”
丁伯昭疼得呲牙,“松手,松手!成何体统啊!说好了走的,可如今还有点事耽搁了嘛。吴用修瓦舍也需要人帮衬……”
话音未落,耳垂上的力道更大了,“帮衬个屁!他又不是你亲儿子!你这个老东西,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无儿无女,他没爹没娘,你是不是想认他做儿子?说啊!你是嫌弃我不会生了是吧?那你去休了我啊,停妻另娶!再纳十个美妾!生一窝儿子!”
“啧啧,说的什么话啊!我要儿子作甚!命里没有莫强求,儿女都是缘,有没有看天意,这么多年我对你一心一意的,你可别冤枉了我。”丁伯昭抓住她的手放在手心,“咱俩吵吵闹闹一辈子了,但这件事上,我可从未对不起你。”
这话听得丁娘子红了眼眶,求医问药拜菩萨,样样不落,但也不知为何成亲了二十多年,这肚子愣是没动静,她知道丁伯昭的好,心里反而对他越加愧疚。愧疚深了,面上反倒是不依不饶,非要压他一头才踏实。
“我就是怕夜长梦多。这将离都将你的来历挑破了,夫君,难道你真的想扶持她夺江山?你忘了当年丁家卷入夺嫡的下场了吗!”
丁师爷叹了口气,牵着她的手扶她坐下,“娘子所虑,夫君岂能不知。只是见故人之子,又让我想起故人之姿,情难自已。当年我与将正言堪称管鲍之交。他的父亲是永和帝的帝师,永和帝有七子,按理将家必然是择太子为正统的。谁知将正言主意大,硬是从七子中选了最不起眼的天宝帝,就是舒王和先太子的父亲。而我丁氏是四皇子生母的远亲,自然是依附四皇子的,我和他就这样被命运推上了擂台,各为其主。当年四皇子谋逆落败,丁家被抄家时,先师已死。但一向与我不合的将正言却为了我向当年的天宝帝求情。”
他红了眼眶,看向丁娘子,“他引春秋齐桓公为例,跟皇帝说‘君将治齐,高傒和叔牙足也。君且欲霸王,非管夷吾不可。【1】而丁伯昭就是当世管夷吾。’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将正言!再次从他女儿口中听到这三个字,我这心里啊,百感交集。”
丁娘子摩挲着他的手背,“士为知己者死。夫君,我明白你的心情。可你真觉得这将离有齐桓公之贤德和才能吗?如今山河迸裂,各自为王,她无兵无马,何以为继?当年四皇子手握重兵还不是败了,更何况,她将离还是女子。女子,如何为帝?”
“若她真有‘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气魄,这天下共主未必不能是女子!”丁伯昭按着她的双肩,情不自禁地捏紧手心,“勿忘在莒,我心清明啊!”
“那咱们就帮她!”丁娘子站起身,与他十指紧握,“不过一死!”
他的夫君有经天纬地之才,却因命运的不公郁郁半生,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如今鬓发染雪,时不待我,为何不放手一搏?
丁伯昭老泪纵横,“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
(作者说字数限制,为省却大家时间,此处解释下“勿忘在莒”)
勿忘在莒:来自《史记齐太公世家》,讲的是齐桓公当年做公子小白时逃难莒国受尽磨难,在文中表示丁伯昭这些年在磐金也过得艰难却仍然心怀大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