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虎
庆新帝醉生梦死,无暇他顾。
丁长卿惴惴不安的心终于妥帖了些,见皇帝莺燕环伺,偷摸了个空退出大殿,廊下阴影处,走出一道人影,是卫凌丰。
两人是表兄弟,丁长卿的娘是卫凌丰的姑姑,丁长卿自然照应他,“伤没大碍吧?太医看了吗?”
“看了。”卫凌丰压低了声,“表哥,咱们的仇,真同那将不弃有关系?”
丁长卿肥胖白嫩的手摸着没有胡须的下巴,眯眼道,“我说当初他怎么那么好心,挖空了心思保你呢。原来是在这等着咱们。阿丰,今时不同往日了,咱们有皇帝罩着,整个大庆横着走都行。该给他点颜色看看了。”
卫凌丰拱手:“一切听表哥的。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他的妹妹断了我的根,咱们就先从这开始。”丁长卿扬手唤来个小太监,“你,带几个身手利落的,跟卫大人去。”
“是。”小太监尖着声应下。
卫凌丰满脸肃杀之气退了下去,丁长卿往回走,想到了什么,又扬手招呼另一个太监,“落霞殿那个臭婊子该收拾了。你带几个人,想怎么弄随你们。但就一个要求,别脏了宫里的地儿。”
“谢祖宗赏。”太监兴奋地磨掌擦拳。
丁长卿浮唇,“这样的好事儿,别忘了通知谢大人。就说陛下对他这些日子办得差事很满意,赏他一乐,也算是给他那冤死的妹子出气了。去吧。”
“是,是。”太监自然是再乐意不过,人玩死了还有谢东彧背锅,“还是祖宗心疼孙儿们。”
“好好干,咱们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丁长卿肥硕的身躯缓缓挪动,每一步都走出了权力巅峰的滋味儿。
这人呐,就得这么活。
*
街市熙熙攘攘,暴雨倾盆。
临时搭建的监斩刑台正中坐着刑部尚书孟贺嶂,左手坐着兵部新上任的尚书文若承,就是从前因垂云大殿大火被革职的工部尚书,庆新帝上位后,他又被起用了。文家如今是仅次崔、将二家的世家大族了,弟弟文康泸稳稳当当占据礼部尚书一职,他再度复职还掌握兵部大权,可谓权势熏天,比满脸憔悴的孟贺嶂气势要足上好几倍。
右侧是御史台的一位老大人,老态龙钟已然打起瞌睡了。
“孟大人,午时已到,该斩了!”文若承官威赫赫。
孟贺嶂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文若承接连叫了他好几声才回过神,“哦,哦。看着雨势太大,要不还是再等等吧。”
文若承嗤笑,“孟大人不愧是叶州出来的官呐,同乐山挨久了,都染上大佛的慈悲了。要不你让大佛下来,你上去坐得了。斩个逃兵家属还要等雨停?你怎么不等天晴呢?别废话了,快行刑!本官还要进宫陪陛下听曲儿呢!”
孟贺嶂麻木地点了点头,枯瘦的手从竹筒里抽出一张火签令,“行刑!”
石炳的家人身穿白色囚服跪成一排,大雨浇湿了单薄的衣裳,最小的孩子瑟缩成雀儿,却依旧强忍着眼泪,牢记着祖母的嘱托,要为自己的父亲维持体面。
四五个刽子手站在囚犯身后,拎起酒壶饮了一口烧刀子,又噗嗤喷在明晃晃的大刀上,酒水混着雨水而落,哗啦啦地敲打在地面,和着文若承尖锐的声音。
“阵前倒戈一时爽,全家都要死光光!这就是叛徒的下场!尔等都看好了,乱臣贼子株连九族……”
文若承的声音淹没在滚滚的浓烟之中。
这白色烟雾起的突然,来势汹汹很快淹没了整个刑台,几声刽子手惨叫,随后便听到了巨大的身躯倒地的砰砰声,夹杂着台面的木头碎裂的巨声,文若承尖叫声再起:“有人劫狱!快护驾!护驾啊!”
孟贺嶂冷笑,护你娘的驾,真当自己是皇帝呢。
木台垮塌动静巨大,围观百姓还未反应过来,空中又响起类似菩萨的呢喃之音。有好事者激动地大喊,“是罗天圣君?!”“罗天圣君救人了!”
他们宁可相信今时今日能行这样的神迹的只能是罗天圣君,而不是菩萨。
浓烟之中文若承辨不清东南西北,只觉得有一双手掐着自己的脖颈往天上带,他吓得直蹬腿,可嗓子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挣扎中官帽跌落,有人摁着他的脑袋贴在木柱上,噗呲,脑顶的发髻似乎扎入了一柄匕首。他吓得浑身发抖,脖颈一松,立即惨叫:“救命啊!救命!”
浓烟很快被大雨浇熄灭,雾散开去,刑台早已垮塌,面目全非。刽子手横七竖八地倒在破碎的木板上,而囚犯早就不翼而飞了。更为惊悚的是,前一秒还在耀武扬威的文若承,此刻正高高被吊在街市的大木柱上,紫色官袍胸口还垂挂着一张巨大的布幅。
“多行不义必自毙”
有人大声念了出来,更多的人匍匐在地上,高呼:“圣君神威!”
文若承气得发出鸡叫声:“什么狗屁圣君!都是诓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