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深
玉清山,丁伯昭同乡民一道提着镰刀砍竹子。
他年岁大,加之对雀都有不太愉快的回忆,因而这一回只有燕丹一人去,他留下陪着玄晖一道弄炸雷的事,今儿就是来砍竹子作雷管的。
岐山果然是座宝山,岩洞挂地霜,甄高亮带着一队人去刮壁提纯,炼制出来的白色粉末就是火药中最重要又难得的硝石;硫磺相对容易许多,山中有一处硫矿,取材便捷,竹炭就更不必说了,不说岐山,就是玉清山这一圈,毛竹遍地都是。
一个上午大伙儿挥刀如练,砍了不少竹子,丁伯昭取了脖上的粗布蓝巾擦汗,朝不远处一个身穿皂色无袖短褂的男人扬手招呼,“孟大人,坐下歇会儿,喝点水吧。”
孟贺嶂往日暗黄的肤色因为连日的暴晒变得黑里透红,浑身汗津津的,头上只用了同色粗布捆了个发髻,可精神却比从前好了许多。他扛着三四根一丈长的毛竹在肩,抬手拭汗,再将竹子扔上独轮车,竹子相触当啷作响,凑齐了一车,乡民就往山下拉走。
孟贺嶂呵呵一笑,“不妨事,丁大人折煞我了,如今不是什么大人了。您喊我名字便是。您歇着,我再去抬两趟。”
“坐下,坐下。”丁伯昭一手拿巾帕扇风,一手攥着他坐,“那你也别叫我什么大人,我就是个师爷,论年岁我比你恩师悟清大一些,你要是不嫌弃喊声世伯。”
孟贺嶂又激动又惶恐,连连作揖,“岂敢嫌弃,晚辈何其有幸,能在此遇见世伯。”
“天意弄人呐!”丁伯昭递给他水囊袋,甚是唏嘘,“本以为能再见到悟清兄,谁知还是阴阳相隔。这些年我总是梦见与他下棋、饮茶论道,只可惜再也没有机会了,每每午夜梦回,泪洒衣襟。所以,女君不肯见你,也在情理之中。”
孟贺嶂握着皮囊袋闷声点头,“纵然杀我,也是我应得的。”
“倒也不至于。”丁伯昭拍了拍他的肩膀,“她既为君,自比常人怀有更广阔的胸襟。你只需静待时日,相信女君会见你的。”
“我记得你的表字叫见深吧?”
“正是。”
丁伯昭离开朝堂三十年,却对雀都官场的大小事都有所了解,这个孟贺嶂,当年何其风光的探花郎,一手文章妙笔生花,他也颇为看好,只可惜得罪了萧家,生生错过了黄金年华。兴许是相似的命运和同样波折的人生经历,让他对眼前的男人颇有些惺惺相惜,
“林深见鹿,雾散见人;只要走对路,你的才华终会被世人看见。”
孟贺嶂喉间苦涩,饮了口水,垂眸一笑,颇有些轻舟已过万重山的通透,
“世伯,从少年意气走到如今孑然一身,我早已不想向世人证明什么。只盼着余生能以此残躯多为百姓做些实事,日后下了黄泉也有颜面再见恩师。我想过了,女君若不愿再见我,我便去乡野做个教书先生,为孩童启蒙点智,闲时将恩师所述之慧书写成册,日后也好叫世人知道将正言经天纬地之才,图国忘死之身,无愧于文正公的谥号。”
“好,好。你能做此想,已是悟道了。”丁伯昭充满岁月褶皱的双眸闪现着哲人的智慧,“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1】见深,现在开始,不晚。”
孟贺嶂起身行礼,“深谢世伯教诲。”
*
雅鲁在屋内闷了几天,琉羽看不过去,非拉着她出门逛街市。全布不知为什么,特别黏人,死活要跟着他们一起,还非要站在琉羽和雅鲁中间,像一根木桩子。
“女君训过那俩臭小子了,以后他们不会欺负你了。”琉羽觉得这么好看的雅鲁,像极了双庆送她的那个磨喝乐,忍不住凑近脑袋,望着她碧蓝的眼睛,“你的眼睛真好看,跟宝石一样闪。”
雅鲁羞涩一笑,“谢,谢。你也很好看的。”
全布清咳两声,将琉羽扯开了些,“大街上呢,姑娘家要同男儿保持距离。”
琉羽翻了个白眼,索性扯过全布,自己同雅鲁并肩站在一起,“你也是男儿,我也该同你保持距离。你自个儿走吧。我同鲁鲁走。”
“鲁鲁?”全布气冒烟,“你喊这么亲热作甚!”
“你还别说,这个小名多适合啊,鲁鲁,听起来像你的人一样可爱。你知道吗,我有个磨喝乐长得同你一模一样。”
雅鲁不解,“什么是磨喝乐?”
“就是泥娃娃。是双庆哥哥送我的……”琉羽用手比划着,冷不防全布撞过她的肩头,大踏步朝前走。
“哎,布哥,你走那么快作甚?”
“布哥?你等会儿,银子都在你身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