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冰露又一次摇头,她不知道U盘里藏了什么,但直觉告诉她,内容绝非一般。
“里面到底是什么?”她抖着声音问。
钟好从电脑上取下U盘:“我还不能告诉你,我现在担心的是,这东西只有一份还是?”
“如果别人手里还有,那可就不好控制。”他又道。
柳冰露心里越来越紧,怯怯道:“应该只有一份吧,要是有几份,他用不着那样急,那天他分明是还有话说,怪我,对他太粗心了。”
“可他为什么要交给你?”
“这……”柳冰露垂下头,这个问题真的很难回答,到现在为止,她也想不出范欣生找她的理由,她真是不值得范欣生信任啊,她心里压根就没正儿八经放过他。
钟好没再问,而是忧心忡忡道:“他的死,看来绝非寻常。”
柳冰露一震:“有什么线索吗?”
钟好摇头:“我不负责这案件,我掌握到的情况不比你多,但我有种预感,这案件,绝非简单的凶杀案。”
“可我姐姐?”柳冰露眼泪下来了,最近她不能想姐姐,一想,心里全是泪,还有恨憾和自责。
“你相信是她杀人?”
柳冰露坚决地摇了摇头,想说不是,绝对不是。可话说出来,却成了:“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其实对他们,我真是了解太少,现在我好后悔。”
钟好显然从柳冰露的矛盾里捕捉到什么,但没深究。他也需要时间,目前还不是他和柳冰露谈论这问题的时候。
“好吧,不说了,时间晚了,我送你回去。这东西呢,得放我这里,不管你放不放心,都不能再交给你。对了,假如有人问起,一定要照我的话去说,你没见过范欣生,他什么也没交给你。”
“……”
柳冰露最终还是重重点了头。她从钟好眼里,既看到一种危险,更看到一种信任。
2
医闹突然停了。
柳冰露一早来到医院,脚步比平日慢出许多,目光也怯怯的,看啥都不敢直视。昨晚的事仍然沉沉地压在心里,怎么也轰不走。让她人生头一次感到医院是个恐怖的地方。这种感觉在沙子他们给她挂牌示众的时候都没有过,那时只有一个想法,任他们闹,看他们能闹多久!今天不一样。今天柳冰露一走进医院,腿就开始抖,心也扑腾扑腾跳,怎么也不踏实。老感觉树后或者花园里藏着黑影子,随时会扑向她。柳冰露停下脚步,想让自己定定神。有护士走过来,老远地冲她打招呼。柳冰露心里一个激凌,又一想人家是前来实习的护士,认得她,便也释然一笑,跟人家说声好。又有两个穿白大褂的走过来,离她不远处停下,脸上瞬间多了一层惊讶,好像她不应该在这里出现。柳冰露认得其中一位,是药剂科汪树林的副手,医院里都称她小蝴蝶。柳冰露没理小蝴蝶她们,狠着劲儿往前走。越到特护楼跟前,心越往一起揪,生怕沙子或是牛丽娜突然扑出来,再撕她的头发或是扯下她衣服。
前些天柳冰露的逆来顺受其实是有原因的,她是完全被赵纪光的死亡击昏了击溃了,不用别人谴责,就将责任全揽自个身上,觉得对不住赵纪光,怎么能让他死在自己眼皮下呢,他是跑来找她救赎的啊。于是她用那种方式向死者赎罪,似乎沙子他们对她残忍一点,恶毒一点,她心里的负罪感就能减免掉一些。现在柳冰露不那么想了,在跟钟好的谈话中,钟好直言不讳道出了这点,还说:“你这是会坏大事的,你用情感代替事实,让所有人把目光盯向你,真以为是你误诊造成了他的死亡。”钟好还说,“你想过没有,万一他是被别的原因致死,或者说他不是因淋巴癌而是因其他病夺去生命,你等于是误导、抹黑。”“你背了黑锅事小,包庇或纵容了真正的凶手,那才叫犯罪。”一语点醒柳冰露。柳冰露这才知道,自己真是糊涂,糊涂啊。她决计按钟好说的,挺起胸抬起头,打掉心里的内疚,跟钟好他们一道,把事实真相找出来。
可事实真相能找出来来吗?她耳边猛地响起一句话:“你是主治大夫,老领导死于何病,你最有发言权,我们不想听到任何不利于医院的言论,更不想让一些别有用心的人钻空子,所以请你务必记住,现在是我们讲原则讲政治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不能信口开河,更不能感情用事。对自己说的话,一定要负得起责任来。”说话的是副市长成卓然。怕是没有人想得到,赵纪光咽气不久,医院这边还手忙脚乱呢,院长周泽晋就硬性将她带到了成卓然面前,接着就是长达一个小时的训诫。
“冰露,市长的话我们一定要用心领会。市长还说了,康复中心马上调整管理层,市长的意思不能再让副院长兼主任,这个,你应该明白啊。”
当时她什么也明白不了,只在心里一遍遍说,赵纪光是死于淋巴癌晚期并发症,生命被病魔熬尽了。现在忽然觉得,自己才是凶手。
柳冰露再次打出一个哆。天啊,我这是怎么了,这样下去可真要疯掉。她抖抖精神,又往前走,故意做出一副镇静来,一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楼前居然静悄悄一片。柳冰露都已到康复中心楼门口了,仍然看不到沙子和牛丽娜她们,吵闹没了,乱眼的花圈还有横幅也没了,那一堆披着白布的“孝子”也没了影。柳冰露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定住神,认认真真看了一会,确定此刻就站在特护楼下,门厅里进出的,也都是熟悉的面孔。
史晓蕾出事后临时负责的护士安雪琪走出来,一眼望见了她:“柳医生您可来了,五楼26床刚才又反弹,贺大夫他们处理不了,您快上楼吧。”
柳冰露唰地来了精神,跟着安雪琪就往五楼去。26床她清楚,病人来自下面一个县,也是老病号,最初确诊为胃癌,手术切除了一半胃,病人恢复得不错,但上月突然住进来,说是间歇性发烧,烧起来很厉害,每次持续时间大约半小时左右,各种退烧药都不顶用。住进康复中心半个月了,仍然查不出高烧原因。
进了电梯,神思又恍惚起来,忍不住问:“今天怎么回事,感觉不大正常呢。”
安雪琪一时没反应过,以为柳冰露是在问26床,刚要汇报,马上又想到医闹,顿了一下说:“他们全撤了,谈好了,医院赔偿120万。还有,牛丽娜也住院了,好像是车祸吧。”
“车祸?”
柳冰露差点失声叫出来,幸亏电梯里还站着一位,是门诊那边的大夫,柳冰露不敢过分失态,狠狠掐了一把大腿,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是吗,赔这么多啊。”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安雪琪说的没错,医院跟家属的确达成了协议。昨天一整天,副市长成卓然都在忙这事,一方面跟日本友好城市合作验收马上开始,重点项目全都在医疗界,这种事让日方听到,影响很不好。二来光头帮闹得有点凶,已经引起省里面重视。主管副省长已给市里打了好几次电话,责成银河方面以积极负责的态度妥善处理,不要引发更大的社会矛盾,还在电话里狠狠批评了他。眼下什么都不怕,就怕发酵,就怕引起连锁反应。成卓然不能不急。一上班,成卓然就召集会议,跟各方磋商,市里其他领导也分头做赵一霜还有李活他们的工作。一开始赵一霜很强势,根本听不进劝,声称这事绝不能私下谈,该诉诸法律的必须诉诸法律。后来,后来成卓然跟她单独谈了半小时,赵一霜态度缓和。市里各方趁热打铁,又找到赵的大哥赵实跟大姐赵悦。赵悦这边什么意见也没有,说父亲活着时她没尽到女儿的责任,没在父亲那边多用心,现在父亲没了,不管啥原因,她都希望父亲能早点安葬。她不希望折腾。问及怎么处理,赵悦说听哥哥赵实的。于是工作重点又到老大赵实那里。赵实先是吞吞吐吐,不肯表态,后来又说从住院到病逝,他都不了解情况,是妹妹赵一霜张罗的,具体怎么办,还是问赵一霜吧。
推来推去,责任又落到赵一霜身上,实在没办法,成卓然亲自跟赵一霜谈,结果赵一霜态度立马有了改变,甚至表现得非常明事理,她说:“既然组织这么信任我,我赵一霜不能没有姿态。这样吧,家里的工作我来做,顶多在他们那里,我赵一霜背个不仁不义的名,反正也没谁说我孝敬过。”说完,赵一霜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柳冰露帮贺大夫处理完26床病人,独自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一个人发楞。医闹突然停了,竟然有点不习惯,可见人有时候真是贱。看着这间昨晚被人动过的办公室,内心更是纷乱。
他们到底要找什么呢,这里有他们需要的什么?正怔想着,电话响了,是钟好打来的,柳冰露接起,叫了一声钟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