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江已经有了沟里许多气派,抑或叫范儿。
“卖是假,逃债是真。这是常事,老板们总是把公司卖来卖去,不就是为逃掉银行那些债务。这叫什么来着,金蝉脱壳。”刘子江像熟练工一样给钟好讲起了企业间那点事。钟好哪有心思听他扯淡,脑子里反复跳出几个人,赵岩夫妻,死去的范欣生,柳春露。甚至又想起了那个天才纪豪。
莫非,当年的纪豪,真是受制于范欣生,可这不大现实啊。依当时范欣生的力量,怎么能约束得住狂傲不羁的纪豪呢?
那就应该是赵岩。
可姓章的又怎么解释?五年前他从三角楼离开,在第二现场明明看到过章笑寒的身影,后来也证明,那天跑第二现场去的真是章笑寒而非赵岩。五年里他也一直认为,当年的范欣生是跟章笑寒在合作,而不是赵岩,可现在看上去这个不能成立。
莫非自己错了?怪不得五年里什么收获也没。不是他江郎才尽,很可能是他弄错了方向。
怎么就能错了呢?钟好狠狠地摇摇头,想集中精神,听刘子江怎么讲下去。刘子江忽然不讲了,接了一个电话,冲钟好说:“实在对不住啊老大,你来了我本该好好陪,你看看,电话催个没完,我还得往另一个现场去,那边也是大案。”
刘子江撇下他走了,再坐下去就是多余。留下来陪同他的警员姓温,叫温涛,部队下来的,当初还是钟好担任刑侦队长时把他留在队里的。小伙子一直对钟好有感恩之心,这些年虽然不在钟好手下,但时不时的,跑来找钟好讨酒喝。钟好也喜欢跟这些年轻人在一起,他从他们身上能看到活力,更能看到一种将案情一问到底的血性。这种血性在老警员身上越来越少了,一是磨的,二是逼的。恰恰这些血性,才是能将案子问个水落石出的力量。
“走,外面转转去。”钟好冲温涛说。温涛求之不得,马上起身帮钟好拿起包。两人在街上走了会。钟好忽然说,“你见过柳春露么,她最近情况怎么样?”
“很不好。”温涛说。
“说具体点。”
“一个半睡半醒的人。”温涛用了个形容词。
“什么意思?”
“老大你见了就知道了,我不好说。”
“只要老大想见,这点办法兄弟们还是有的。”
“不怕犯错误?”
“大不了跟老大一样,做个闲人。”
“有种。”
“老大别羞我,我也是憋气啊,感觉现在越来越离谱。”温涛说着话脸色暗了下去。
“停,我们只谈柳春露,少给我整别的。”钟好害怕温涛越界,说出不该说的话来。他现在怕听牢骚,更怕有见解有内涵的牢骚。但这支队伍中,这样的牢骚越来越多。
“行,不说,只谈这案子,只谈柳春露。”
温涛拔了个电话,钟涛听出他是打给看守所。柳春露目前关押在看守所。温涛跟对方讲了一阵,回头跟钟好说:“现在马上过去,那边我已讲好了。”
“可以啊,你小子不赖。”
两人拦了车,迅速往那边去。到了看守所,有人候在外面,钟好不认识,现在各单位都招了新人,都是些陌生而又年轻的面孔。温涛跟对方低声讲了什么,对方也没问钟好,表情沉默地带他们进去。
会见地点是一小小的办公室,跟温涛他们平日提审的地方有一些距离。这也是考虑到不要节外生枝吧。钟好跟温涛坐了一会儿,门开了,刚才外面迎接他们的年轻人带着柳春露进来。
柳春露哈欠连天,两只手铐在手铐里,头发散乱地披着,整个人松松垮垮,感觉好几天没睡觉。钟好心里一暗,柳春露之前的样子他是记得的,没柳冰露说的那么可怕,钟好甚至觉得她有几分妩媚,是那种非常会打扮自己的女人。
但眼前的柳春露,不只让钟好失望,更让他生出怜悯。女人的憔悴原来是一夜间的事,外面多少天的保养也抵不过里面一夜的关押。
钟好只问了三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住哪里?”
柳春露已经完全不认得钟好,或许在他眼里,这里的人都一样,全都一副表现,说话也是同样的语气。她歪着头,看了半天钟好。
“你们干嘛老问我,我叫柳春露,跟你们说过无数遍了。”然后又打出一个长长的哈欠,一双憔悴的眼睛很快被泪水模糊住。
钟好看一眼年轻人,年轻人极力回避着他。
“你丈夫怎么死的,能跟我们讲实话吗?”钟好又问。
柳春露摇摇头,钟好以为她拒绝回答,原来不是,她是困极了,借此想让自己精神点。
“能给我一个水果嘛,苹果或是梨子?”
年轻人毫无表情,一旁的温涛问:“办公室有吗,给她拿一个?”
“就几句话,问完再给她也不迟。”年轻人说。又回过头命令柳春露,“认真回答问题,不许提不合理要求。”
“可我困,我想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