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市政府这样威严的地方,柳冰露是不能发火的。
“本来是要派车子去接你的,可周院长说,你死活不同意,当医生的就是固执。”成卓然不知是想表白什么还是想缓解气氛,也显得比前几次客气许多。但是他坐着没起身,屁股仍稳稳地坐在黑色真皮椅上。
柳冰露现在对谁的客套话都没兴趣,只想尽快结束谈话,回到医院去。
“柳医生请坐。”成卓然客套完,说。
柳冰露就近拉了把椅子,坐下。
“市长叫我来,有事?”她的话里听不出温度,但也没有拘谨,更没有别人到市长面前那种战战惊惊的样子。
周泽晋头上汗快要出来了,他最怕柳冰露在成卓然面前耍性子、闹脾气,人家是市长啊,可柳冰露根本不管这点。
“市长是关心咱们,冰露,如果不是市长,这次我们真把麻烦惹大了,快谢谢市长。”周泽晋边说边不安地拿目光往成卓然脸上去。
“叫我柳医生。”柳冰露实在克制不住,抬头又警告了周泽晋一句。
“怎么,闹情绪?你们一个院长,一个主治医,又是骨干中的骨干,应该精诚团结才是。”柳冰露的态度引起成卓然警觉,成卓然说完,起身,拿起一个纸杯,给柳冰露倒了杯温开水。
柳冰露倒真是有些口渴,银河的空气质量越来越差,以前根本不见雾霾的银河,如今雾霾也是三天两头来光临。她肺部不大好,医闹中又让沙子他们折腾是感冒。休息不好,浑身毛病全出来了。她接过水杯,说了声谢,目光终还是往成卓然脸上看了一眼。
这一眼有点复杂,也有点无奈。柳冰露跟成卓然并不陌生,甚至称得上是旧友。早年赵纪光还在显赫位子上时,成卓然有事没事都要请她出来坐坐,喝杯茶或咖啡。有一次成卓然还兴致大赠地驾着车子,将她拉到离银河三百多公里的一座山下,山叫帽儿山,名气不大,但山上有座寺,名气大得不得了:青官寺。听说周边地区的官员还有富商,初一十五凑齐了往这地方跑,来了就烧高香磕长头,青官寺的香火旺得简直不成样子。成卓然拜完佛,带她下山,行至半山腰间,突然问她,可不可以不回去?柳冰露出于好奇,问不回去怎么讲?成卓然说我带你去个地方,开开眼界。柳冰露就跟去了。那时候她的心境远没现在这样灰暗,春风着呢,再说成卓然也还不是副市长,是银河卫生局长,她的顶头上司。对官场某些规则,柳冰露还是懂一些的,她也不是那种刻板得什么也不接受的女人。对一些规则包括潜规则暗规则,不恶心到她的前提下,还是能接受并遵从。那个时候应该算得上特殊,一来她跟院长周泽晋的关系搞得紧张且复杂,在医院已经有了风波,一次会上她公开驳斥周泽晋,让周泽晋恼羞成怒,当场摔了杯子。这事传到成卓然耳朵里,演变成另一个版本,说她在逼婚,而且是对周泽晋。更滑稽的是,周泽晋夫人居然杀上门来,当那么多人面,狠狠羞辱她一次,简直让她没法在医院呆下去。还有一件事,就是风传赵纪光要到更重要的位子上去,这怕是成卓然单独请她的理由。果然,那晚在藏在山腰间的豪华会所里,成卓然向她吐露了心声。柳冰露发现,官员有时候很可爱,他们在台上或者公开场合,往往给人不可一世,威力无边的霸气豪气,强势得很。一旦到私下场合,尤其遇到逆境,说话做事就完全像个孩子了。
甚至会哭。
那还是柳冰露第一次看见一个成年男人掉眼泪,为了自己的去向。
成卓然说,他下一步的命运可能会不好,不知从哪飞来消息,说组织上打算将他调离卫生系统,让他到爱卫会去。
“那是什么地方嘛,养闲人的,我还年富力强,正是干工作的时候,去那儿不等于是病人嘛?”
是病人就要找医生,成卓然找她的理由看来是站得住脚的。柳冰露那晚显得温存懂事,没打断成卓然,直等成卓然把内心的苦衷道完,她才说:“原来官位在你们眼里,这么重要?”
柳冰露讲了实话,这之前,在她来说,人生最重要的不是职位,也不是职称,而是能拿下病,尤其疑难杂症,它关系到生命,她认为跟生命相关的事才是大事,才值得人们奋力去搏。没想到在成卓然这些人眼里,一个虚无的官职,单位的好坏,可以逼出一个男人坚强的眼泪。
“好吧,我去试试。”那晚她答应了成卓然。她自己都搞不清为嘛要答应,也许是那个神秘的会所给了她某种松懈或者暧昧,也许不是,谁知道呢,反正那次她帮了成卓然。成卓然后来顺利度过了危机,不但没去那个养病的爱卫会,反而官升一级,到了副市长位子上。
后来成卓然女儿成思维专门为她送来一张床,说是从法国进口的水床。好女人就应该睡这样的床。这是成思维原话。柳冰露自然拒绝,说她算不得好女人,顶多就是一朵还没破败的花。没有办法,成思维虽然伶牙俐齿,也奈何不了固执的她,走时,暗暗在她床头台灯下放了一张卡。竟然就是那家神秘会所的永久性会员卡,超级VIP,就是去消费多少也不用自己掏腰包,哪怕你在里面找帅哥。
那里面真有这样的服务,就是外面传说的鸭,还分金牌银牌铜牌,幸好没铁牌。柳冰露细心地用剪刀将那张价值不菲的卡剪碎,剪的时候她很痛恨自己。在别人眼里,她居然到了找鸭的程度。
柳冰露一阵走神,直到成卓然再次开口说话,她才从往事中收回神来。
成卓然说:“急着请二位来,是忽然记起一件事,前段时间有领导跟我问起过老领导的死,当时我支吾几句,算是应付了过去。可经医闹这么一闹,上边对这事有了新看法。现在虽说医闹的事解决了,但这场风波后遗症不小,对老领导的形象也损害不小,我们要对死者负责任啊。”
成卓然长长叹一声。换以前,成卓然这一说,柳冰露会信,真的会信。这么些年,她一直认为成卓然对赵纪光是真心敬重的,也是拥戴的。可是现在——
“负责?”柳冰露不阴不阳地笑出一声。
这一声让成卓然明显地不舒服。
“冰露啊——”成卓然也学周泽晋那样称呼起了她,柳冰露身上一阵麻,她不认为这是一种亲热的表现,以前大家这样称呼她,她认为那是亲切,是爱护。后来她才懂,亲切和爱护的后面,还藏着贪婪,藏着不可告人的卑劣。她忽然想起,在把她灌醉送给赵纪光前的某个夜晚,她正在值班,周泽晋突然找来,也是一口一个冰露,叫得非常亲热。但是后来,周泽晋突然抱住了她,喷着酒气的嘴巴不停地唤着“冰露”,再后来索性就成了“露”。那时她还跟纪豪在热恋中,在医院也还不是什么主治医,中级职称正在晋升中。周泽晋说:“露,你太美了,我真的是好喜欢你。答应我吧,只要你答应,医院一切事我都包了。”
那晚周泽晋挨过一个嘴巴。本来不想打,可他抱得实在太紧,而且嘴里那股酒气熏得柳冰露受不了。柳冰露想警告他别乱来,但周泽晋用喷着酒气的嘴巴盖住了她的嘴。柳冰露急了,就在护士史晓蕾快要闯进来的一瞬,用尽力气抽出胳膊,一个嘴巴狠狠地搧过去,这才把一场罪恶搧开。
见柳冰露走神,成卓然有几分不高兴,带着责备的口吻说:“柳医生,我说话呢,你认真听没?”
“请讲。”柳冰露回过神来,语气淡淡地说,她连市长这个称呼都没叫。
“不是我讲,是要你柳医生讲。住院情况你最了解,医院里发生过什么,你也最清楚,有些不便于告诉别人的,可以告诉我们嘛。”
“你想听什么?”柳冰露突然警觉起来,感觉这两人叫她来,另有意图。
“事实。”成卓然说的非常简捷明了。
柳冰露懂了,自从赵纪光死后,他们就没放过她。三番五次找她谈,表面看是为她着想为她担忧,其实是想从她嘴里掏出更重要的。
“我没什么可说的,我是医生,救助病人是我的职责所在,不管他是领导还是下岗工人,在我这里都是患者,我也只是在尽一个医生的责。”
“话可以这么讲,但毕竟纪光同志身份特殊嘛,至少我跟周院长,都是他老部下,有感情的,你说呢周院长?”
“是,是,市长讲得对,老领导对我们有恩,我们呢,当然要对老领导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