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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页)

岸边的人全围过来,看猩猩一样看住表姐。有人夸她皮肤越发白,比当演员时更显嫩,都能拧出水了。表姐对拧这个字过敏,笑着帮说话的人纠正,我这脸又不是麻花。有人夸她发型做得好,不亏是从省城来,头发跟明星一样。也有人议论她的穿着,说以前虽是年轻,毕竟是在县城,土气,这下真不一样了,单是派头,就够人受的。总之,那天的江边是炸了。

史肖玉实在是没想到表姐会记着她,还会来看她。两只被渔网弄出不少茧子的手不停地在腿上擦来擦去,想把惊慌和不安擦掉。看表姐的目光更是直直的,一颗小心儿嗵里哐里地跳,快要弹出胸膛跳到江面里去了。表姐跟她打过招呼,抬起头来,目光像大领导一样环视了一下江边,伸手捋了捋被江风吹乱的头发,又紧紧大衣的扣子,然后又看住她。史肖玉吓得不敢吱声,用全身的劲屏住呼吸,生怕一松开,浑身鲜亮夺目的表姐就会被满是腥味酸臭味的腐烂江风吹走,更怕自己小烂鱼一样可怜的样子扫了表姐的兴也污了表姐的眼睛。可表姐还是很兴奋地抓住了她的手

表姐是来接她的。表姐嫁给了赵纪光,现在又跟赵纪光有了三个小孩。银河的时候,表姐家里是雇了保姆的,是之前表姐在剧团当演员时一位同事的老家亲戚,中年妇女。中年妇女饭菜做得好,孩子也带得好,帮了表姐不少忙。但中年妇女现在生病了,去不了省城。表姐不但要照顾一家人,还要上班。对了,表姐现在省广播厅,那是多牛多了不起的单位啊。表姐手底下管着二三十号人呢,都是又干净又清爽又有文化的年轻人。表姐说他们有的是编辑有的是播音,她现在是他们的主任。

主任。了得!

表姐并没马上说让她当保姆,而是像长辈一样地心疼地看住她,动了情地说:“这不是你干的,我家玉儿天生美人坯子,就算当不了演员,也得活在城里是不?”表姐笑盈盈的,说话间又用她光滑细白的手指,在肖玉湿淋淋还冒出腥气的手上轻轻抚了几下。

表姐把史肖玉带到了省城,带到了自己家中。她跟史肖玉说:“先适应适应吧,等把身上的腥味儿褪进,让他帮你找一份体面的工作。”

“真的能找到?”史肖玉压根不敢相信自己会有找到工作的那一天,总想着自己的一生还没绽开,就要在江边烂掉。

“放心吧,有姐呢,姐能过啥日子,就让咱家肖玉也过啥日子。”表姐非常踏实地说。有了这话,史肖玉小鹿一样扑扑乱跳的心安稳一些了。表姐不骗她,打小到现在,这世上就表姐对她好,她到现在穿的衣服,一半来自表姐呢。

赵纪光对史肖玉也很满意,不停地说:“好,好,这下就不愁了,交给肖玉咱放心。”

史肖玉当然不能理解赵纪光这些话,她连听都不敢听。头一次走进城里人家的屋子,而且是这么大的官,她比刘姥姥还刘姥姥。房子这么大,家里物件还有**被褥这么奢华,地板干净得能照出身影儿,就连洗手用的台子,都白得耀眼。还有马桶,史肖玉第一次看见马桶,根本不敢想象坐在上面能屙出屎来。

史肖玉在赵纪光家一做就是五年,不是舍不得走,其实做了不一到一年她就有点做不下去了,想离开,她不再相信表姐给她找工作的神话,甚至不再相信会对她好。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在赵家一刻也待不下去,宁可回江边做洗网女,也不要过这种受人白眼遭人喝斥的日子。可是每每这时候,表姐马上会换一副笑脸,曾经的关心立马回到脸上,又是原来那个表姐了。三句好话后,史肖玉的心又软了。

表姐离不开她。表姐说她实在是太忙,又要上班又要应酬,家里活计她哪能顾得上啊?“肖玉,你就帮帮姐吧,放心,工资少不了你的,等孩子们大点,能上学了,表姐一定给你安排个好工作。”

表姐老话重提。可恨的是,前一刻史肖玉已经发誓不再相信这些,表姐一说,心里马上又泛起希望了。

人总是这般没出息。

“肖玉,姐有时脾气不好,会说一些不中听的话,你别当真,都是工作给逼的。你看看姐,白天忙一天,骨头都快散架了,你真是想不到单位那些事儿有多烦人,还有那些人,天天用猫头鹰一样的眼睛瞅你啊,姐哪敢马虎?姐不能让你走,真的不能。等以后我家肖玉有工作了,姐的苦楚你就能懂。”

表姐抓着她的手,说着说着一双眼睛竟湿了。

史肖玉哪还敢再说不行。表姐是真忙,白日里要上班要工作,晚上又有那么多应酬。家里又总是来客人,来了客人就得招待。还有三个孩子的照顾……

史肖玉就这样一次次地打消走的念头,咬着牙在表姐家干下去。原以为只要勤勤恳恳踏踏实实给表姐家做保姆,帮表姐把孩子带大,人生就会有一个美好的结果,谁知……

事情发生在史肖玉到表姐家的第三个年头,春天,史肖玉已经从当初江边一个傻傻的补网姑娘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妹子,洋气了许多也出脱了许多。外人见了,根本想不出她来自那个叫水门镇罗水湾村的渔家姑娘,不明白的以为是她是赵纪光女儿,史肖玉比赵纪光前妻生的两个孩子大不了几岁。也有自以为明白的,认定她是胡梦之亲妹妹,史肖玉不论是长相还是身材,都越来越跟表姐胡梦之像。不,她比胡梦之年轻时更漂亮更受看,尤其一双眼睛,纯纯的憨憨的,一点杂质都没。

就在史肖玉幸福地向往着未来时,灾难降临了。

突然有一天,深夜,一个重重的身子压向她,一双有力的胳膊箍住她,一个声音响在她半醒半睡的耳边:“肖玉,我喜欢你,打你到我家那一刻,我就喜欢你了,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有过什么,史肖玉早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那晚很疼,她流了血,紧跟着又流了泪。

赵纪光睡了她!

赵纪光跟史肖玉的事瞒住了任何人,就连表姐胡梦之,到死也未洞见半点端倪,令人不得不佩服,赵纪光的确是一个会来事的主。

当然,据史肖玉讲,这事也全顾不得赵纪光,病根还在表姐身上。

已经上了年岁的史肖玉早已不恨赵纪光,反倒替他说起好话来,岁月真是能泯掉许多恩仇的。史肖玉说,表姐胡梦之是一个极端自私极端虚伪的女人,嫁给赵纪光后,以为抓住了整个天下。表姐胡梦之之前在舞台上最爱表演两个角,一个是权欲熏天的武则天武皇后,另一个是巾帼英雄花木兰。她在舞台上将两个角色演绎得惟妙惟肖,逼真极了。现实中呢,胡梦之既想学武皇后,权倾天下。又想学花木兰,当一番巾帼英雄。赵纪光之前并没发现胡梦之有这份野心,他也是在看戏时对胡梦之一见钟情的,赵纪光最最肯定的,也是胡梦之塑造的这两个角色。“你演的太传神了,简直把则天皇后演活了,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十足的皇后味啊。还有那个花木兰,你把她身上的刚烈忠义等气节,全给搬到了舞台上。”当初这番赞美,就因一桩婚姻,很快降临到赵纪光生活中。赵纪光目瞪口呆,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真会娶一个武娘娘回来。

如果胡梦之仅仅是霸道或者强势,赵纪光也还能忍。赵纪光这种人,最大优点就是能忍,生活教会他的。官场为官,第一个学会的就是忍,不忍得不了天下,不忍成不了伟业。可是胡梦之带给赵纪光的远非这些。史肖玉说,表姐生活中就跟演戏一样,有天然的两面性。平日里她或娇或嗲,丈夫面前也不乏搔首弄姿,抛眉飞眼,把赵纪光迷得神魂颠倒。表姐身材妖冶眉目灿烂,肌肤白细光滑如凝玉,一对奶子虽然不十分炫目但因常常敢学戏台上那样露,因此赵纪光眼前整日晃的就如两颗飞弹,已经不再年轻的赵纪光哪经得住这般**。她的前妻赵实、赵悦的母亲输就输在胸上,太平了,以至于赵纪光很长时间都觉得在跟男人一起生活。胡梦之的两颗肉弹满足了他这方面的饥渴。当然,迷住赵纪光的不仅仅是这些,胡梦之打十四岁就在舞台上,台上功底扎实,又演过无数女人,深知女人取悦于男人的那些个法定。撒娇使艳,**床下无不得心应手。史肖玉清楚地记得,刚到表姐家当保姆那阵,最痛苦最不堪忍受的就是晚上。胡梦之几乎隔一个夜晚就要在**浪声浪气大叫一场,叫声穿过墙壁,飞过屋顶,真切地传到她耳朵里,令她羞愧令她恐怖又令她……

如果你据此把表姐胡梦之当成猫一般温顺性感的女人,那就大错特错了。这只是表姐妖冶**的一面,是用来迷惑赵纪光的。表姐胡梦之一旦褪了妆,露出真面目来,那就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她自私、极端,史肖玉虽然是她叫来的,表面上她对史肖玉也极好,既关心又亲热,但那是假象。真相是,表姐胡梦之瞧不起她,只拿她当苦力,根本没拿她当过妹妹,更别说亲人。让史肖玉记忆犹新的事有很多件,史肖玉洗衣服,不小心给胡梦之的一件内衣染了色,胡梦之拿过内衣就扔到了肖玉头上。“长眼睛没,说过多少遍了,内衣要单独洗,你怎么非要跟容易掉色的掺在一起。这一件三、四百,你赔得起?”那时三、四百的确是个了不起的数字,尤其对寄人篱下的史肖玉,能抵她一个多月工钱呢。有个周末,胡梦之闲在家里,突然想吃樱桃,让赵纪光去买。赵纪光那天正好要开会,就给了史肖玉一百块钱让去买。胡梦之知道了,拖着醒了一半另一半还在睡的身子说:“行啊,肖玉,都能从他手里要到钱了,我看你再干下去,还不知从他手里要到啥呢。”等史肖玉买来樱桃,她刚尝了一颗,呀一声:“这樱桃酸得要掉牙啊,肖玉,你是不是专挑卖不出去的拿来气我,我不就说你两句嘛,怎么能这样?”然后将樱桃倒进垃圾筒,用一种主人训狗的口气说:“记住,我吃的东西以后你不要买,赵纪光再给你钱呢,你就告诉她,是我吃,不是你吃。”

尖酸、刻薄,她把戏台上学来的那些台词极尽可能地用到生活里,在挖苦讽刺人方面,堪称大师。这也还是小事,真正坏事的,是连着生下赵岩、赵一霜后,胡梦之的权力欲突然流露出来,最初是不停地过问,但凡赵纪光出门,总要问个一清二楚。赵纪光开会晚点回来,她关心的不是跟谁在一起,而是会上说了什么,有啥供她消遣的新闻。紧接着,她就参政议政了。赵纪光平生最接受不了的,就是妇人政治。记得跟前妻、赵悦母亲沈绪岚一起生活时,沈绪岚胆敢对他工作上的事说三道四,问东问西,一准狠脸子甩过去。

男人能不能成事,关键看妻子。有什么样的妻子,就能有什么样的丈夫。可惜很多妻子不明白这点,总拿丈夫当自己的私有财产。

可是面对离婚再娶的妻子,赵纪光就甩不动狠脸子了。甩了不管用,胡梦之有办法不让他甩。

一媚二哭三死,她用戏台上学来的这些看家功夫,不出三年就把赵纪光折腾得服服帖帖。这下好,胡梦之先是浅尝辄止,慢慢,收敛不住了。等赵纪光调到省里,胡梦之几乎就是垂帘听政。

“我真没想到,自己娶了一个妖精。”伏在史肖玉身上,赵纪光说。

“娶她,是我这辈子犯的最大一个错误,我悔啊,你看看她把这个家弄的,鸡犬不宁。”

调到省里后,胡梦之在省台担任后勤办主任,这个主任要说已是处长级别,可胡梦之的心思哪在这里,吵闹着非要赵纪光给她弄个台长,最起码也是副台长。赵纪光说这事有难度,得慢慢操作,胡梦之马上脸一黑:“啥事没难度,你从后台把我强拉到更衣室,扒去衣裤,难道没难度?”一语差点把赵纪光羞辱死。后来她直接找赵纪光领导,省里一头面人物,在人家饭桌上清唱了一段,扮了贵妃醉酒,也确实醉了酒,结果就把副台长弄到了手。自此,胡梦之对赵纪光态度变了,不再拿赵纪光当神,更不会为了取悦赵纪光,变着法子打扮自己。**的叫声明显小了,家里也不再穿那些让史肖玉面红心跳喘不过气来的稀罕衣服。唤起赵纪光来也不再是“老公”“亲爱的”,要么直接老赵要么什么也不叫,用眼神恶一下。

而且史肖玉发现,表姐的社交活动越来越多,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到后来,竟然发展到夜不归宿,公然在外过夜。

“飘,她飘了,失重啊,迟早会摔死,这世道,哪是她一个戏子玩得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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