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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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怎么越来越感觉,他离自己太远,一点也看不清这个人呢?
站在自家阳台上,柳冰露满脑子是钟好。这个人真是诡异莫测,前后反差太大了。还有,他怎么知道那么多事。发生在医院的很多细节性的事,柳冰露自己都忘了,他居然能一件件问出?
这些年他真的是受排挤,真的是吊尔郎当地活着,还是故意给别人演戏?
还有,在医院,甚至在她身边,他们究竟安插了多少眼线,为什么要安插?为什么赵纪光住进医院后一切事,都没逃开他们眼睛?
想着想着,柳冰露出了一身冷汗。莫非有人早就注意赵纪光了,或者是连她一起?
柳冰露没去上班,感冒,加上精神极度不好。钟好他们的这次问话,某种程度上击溃了她。
他们知道她跟史晓蕾的关系,一定知道,甚至知道那个孟蝶是怎么回事。
窗外雾濛一片,天下着小雨,雨丝斜斜地打过来,碎在窗上。站着站着,柳冰露脑子里又浮出助理曹亚雯那张面孔来。
这女子好厉害,赵纪光跟史肖玉那么隐秘的事,她都能调查出来,怪不得她能做钟好助理呢。真是应了那句话,强将手下无弱兵。
史肖玉跟赵纪光发生那种关系后,并没马上怀孕,这让赵纪光非常庆幸。他跟史肖玉说:“肖玉啊,你就放心在家干着吧,这个家你也看到了,迟早是个散,她的心根本不在我身上,也不在孩子身上。你看看,她现在比我这个厅长还忙,都几天不回家了。”
史肖玉怔怔地看着赵纪光,什么也没说,头一扭出去了。
她是没法说,说什么呢?自那晚他摸上床强行跟她那个过后,史肖玉既怕又羞愧。怕被表姐知道,更怕被老家人知道。赵纪光说不用怕,有他呢。可史肖玉能不怕么,一旦这事传到江边,她这辈子可就没法活了。史肖玉不想再在赵纪光家干下去,可她不敢提。表姐好像什么也不知道,见了她仍就夸张地说:“瞧瞧我们肖玉,真是越来越干了,这家收拾得,比副省长家还干净呢。”好像她去过副省长家一样。表姐给史肖玉涨了工钱,一月加给她两百块,“肖玉你就好好替姐管着这个家,姐不会亏待的。”然后换下一堆衣服,走了。
表姐越是粗心,史肖玉越是担心。表姐这样有脑子的人,怎么会一点蛛丝马迹都发现不了,只肖玉认为不可能。
史肖玉偷偷做着离开的准备。她跟几个要好的小保姆留了话,有合适的人家帮她介绍一个。那些小保姆一听她要离开赵纪光家,傻了:“多好的人家,怎么能舍得呢。”史肖玉也去公园路那边的自由市场看过,市场里倒是需要不少帮手,可她怕被赵纪光找到,更怕表姐会追上来。史肖玉不敢回老家,她要是主动离开,表姐一定会怀疑,表姐那双眼睛,是休想瞒住一切的。她甚至想到表姐唾液横飞指着她父母鼻子骂脏话的场景。
赵纪光也感觉到了,趁表姐不回来的空,再一次摸上她的床。史肖玉不从,搡着让他快下去。赵纪光厚着脸说:“这么绵软的身子,我怎么舍得呢。”说着拿出一样东西,是首饰盒子。赵纪光让史肖玉自己打开,史肖玉说了句不稀罕,继续推赵纪光。赵纪光身子太重了,她根本推不动,推来推去,赵纪光竟将她放在了他上面,双臂紧紧箍住她说:“母老虎不回来,这家就是你的,我也是你的,肖玉想咋折腾就咋折腾,来吧宝贝。”
史肖玉奈何不了他,真的奈何不了。赵纪光像具野兽,三下两下就能把她扒光,毫不含糊地做他要做的事。事儿做完,他会乐滋滋地点上一根烟,一只手仍然摸她胸上,舍不得离开那种。“玉儿啊。”摸一阵,他会这样开口,语气完全变成长者。“你也别怕,我赵纪光是真心对你好,你现在感觉不出,以为我是欺负你,不,真不是。”赵纪光语无伦次,东扯一句西拉半句,安抚一会史肖玉,替她抹抹泪什么的,然后就许愿,一定会对她好,会给她一个安排。有时见她浑身抖得不行,意识到真是吓到了史肖玉,他会装出一副可怜。天呀,都厅长了,他居然还会装可怜,而且装得极像。她会向史肖玉道委屈,会说出很多平日里史肖玉听不到的话。这些话面前,史肖玉对他就有了一层原谅的意思。
糊里糊涂的,史肖玉又在表姐家干了一年零两个月,终于有一天,史肖玉吐了。这个时候的史肖玉已经跟刚来时完全不一样,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没跟赵纪光说,找了一个同是保姆的小伙伴,两人偷偷去了医院,大夫告诉她,有了。
史肖玉一听就慌了,脸色煞白,险些栽倒在地上。
小保姆不停地问,到底跟谁啊,怎么这么不小心。史肖玉恨恨说,走夜路撞见了鬼,被强奸了。
史肖玉决定去堕胎,但她不敢在省城,更不敢回到老家。她想起了前江那边的姑姑,姑姑打小对她好,姑姑不会嫌弃她更不会拿污水泼她。她跟赵纪光编了个谎,说要到前江去看姑姑,姑姑病了。
这一去,史肖玉就再也没回过省城。
姑姑没问肚子里孩子是谁的,什么也没问,就一句话,孩子不能打,要生下来。
“那也是命啊玉儿。”姑姑哑着嗓子说。
赵纪光并不知道史肖玉离开他家的理由,甚至不相信史肖玉是怀了孕。他把史肖玉离开的原因归结到老婆胡梦之这边。因为胡梦之一年多前就不让他碰身子了,每每赵纪光装模作样要跟她同床,胡梦之会恶恨恨说:“去碰你的小婊子吧,我嫌脏。”
赵纪光据此知道,他跟史肖玉的事,压根就没瞒过胡梦之。赵纪光甚至怀疑,胡梦之把肖玉带到他家,是精心算计好的一步棋。
胡梦之在他面前越来越肆无忌惮,不但夜不归宿,而且借各种机会往外跑。忽尔上海忽尔北京,有时甚至去国外。赵纪光听到了许多风言风语,但他没有办法,只能哑巴吃黄连,苦水往肚子里咽。
史肖玉在姑姑的帮助下,终于生下了小孩。姑姑给孩子取名史晓蕾,说她不姓赵,她是史家的根。
赵纪光知道这件事,已经是多年以后,省城那场车祸夺走了妻子胡梦之的命,胡梦之的野心还有梦想的仕途戛然而止,赵纪光从一种混帐的生活中得以解脱。真的是解脱,这话是他亲口跟外人说的。他跟胡梦之的这场婚姻,是他人生中最最不堪回首的。原以为,自己的后半生就要在这种打打杀杀中过下去,直到把他熬得精疲力竭不堪而死,没想,老天又以劫难的方式给他还回了自由。那一年的赵纪光仕途非常顺,他本来无意再争,结果由于竞争对手的失误,让他白拣了一个机会。上面在确定省委秘书长一职时,原本是没有考虑他的,一是他在海东还算不得人物,二来由于胡梦之的这场婚姻,也给他本人减了不少分。谁知他的死对头,早在几年前就跟他竞争过卫生厅长的陆子铭关键时刻出事,被人举报跟女下属有不正当关系,还借批项目之名,为自己大捞好处。结果时任海东计委也就是后来的发改委一把手的陆子铭最后一刻败北,从名单上被划了下来。而另外一位竞争对手又被陆子铭举报,双双淘汰。上面为避嫌,索性将不在考虑范围内的赵纪光从卫生厅长挪到了秘书长一职上,从而为他后来的晋升打下一个坚实的基础。
意外获得这次机会,让赵纪光信心大增。他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突然从失去妻子的悲痛中走出,以全新的姿态投入到工作当中。这个时期的赵纪光,称得上二度青春焕发。同时,赵纪光对人生对婚姻也有了新的感悟。
经历了沈绪岚经历了胡梦之,赵纪光忽然想,一个男人,到底需要怎样一位妻子?
赵纪光思考的结果是,男人对女人的需求其实分两个层次,或者说两个方向,一是纯粹的欲,追求漂亮追求得到追求占有的快乐。另一个则是爱,是出于男人对女人本能的保护。换句话说,男人眼里的女人大抵有两种,一种是用来游戏的,一种是用来认真的。
到了秘书长这位子,赵纪光的眼界一下开阔,见识也迅速提升,他发现,很多职位比他高的,在选择女人尤其妻子一角时,大都十分慎重。他们宁可娶一个丑而本分的,也绝不会在家里摆上一个花瓶。联想到自己,赵纪光这才知道,不幸来自何处,他还是没过掉那个最基本的界,也就是动物性。让一个胡梦之,弄得神魂颠倒进而狼狈不堪。
悔啊——
但人不能陷在过去,人必须目光向前。那段时间,赵纪光不但勤奋工作,更是去重新思考。新的台阶给了他新的向往,也让他有了更高更远的目标,他知道,要想达到这个目标,他必须得变一个人。从头到尾的变。
寂寞总是趁虚而来,任何事都会告一段落。秘书长一职的新鲜感过后,回到家,赵纪光突然就感受到了寂寞。这个时候的他还不算老,正值华年。虽然后面生的三个孩子能不断给他制造一些欢乐,但这种欢乐跟妻子带来的欢乐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