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纪光死亡后,钟好第一时间是进过太平间的,虽然不让尸检,但没人挡得住他对尸体做细致观察。凭经验,钟好发现尸体有疑点,患者死亡后,有人对尸体进行过认真处理,死者面部尤其眼睛和鼻孔以及嘴角残留未挥发掉的酒精,证明患者死亡后,有人用酒精擦洗过他的面部,个别部位擦洗得很认真很仔细。这让人起疑,一般说这些工作都是死者家属来做,但赵纪光死亡后,子女并没有第一时间赶到医院,到医院最早的赵一霜也是在死亡一个小时又四十分钟才来到医院,而据赵一霜说,她到医院后,父亲已经包在一块白布单里,她只是掀起布单看了一眼,既没用酒精擦也没给父亲换过衣服。这些工作不用怀疑就是柳冰露做的。但钟好有两点想不明白,一是柳冰露为什么要做这些?二是她做的这些,赵纪光子女尤其是赵一霜为什么不产生怀疑?后来钟好明白了,柳冰露不忍心赵纪光潦草地走掉,所以赵纪光死后,她替子女尽了一份心。但同时又有另一个疑问生出,赵纪光死后,柳冰露是不是先期发现了什么,她这样细致地处理赵纪光尸体,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就是替他人做掩饰?
可是麻黄碱还有甲基笨丙胺,一直在钟好脑子里盘桓,怎么也抹不掉。
就在钟好焦灼地等待尸检时,于局突然打来电话,让钟好在深度等他,他马上赶过来。钟好撂下手头活,直奔深度去。二十分钟后于局赶来,见面就道:“情况非常不好,尸检突然叫停。”
“什么?”钟好惊在那里。一层凉意从头顶泄下来,寒遍了全身。
于局拉他到里面,让沙沙关了门,正着脸说:“我也是刚刚得到通知,对赵纪光不能做尸检,这是省里的意见。同时让我们加速结案,尽量往……”
“往好的方向努力?”钟好替于局把话说了出来。
“原话不是这样,但意思差不多,就是做家属工作,尽快火化,让这事翻过一页。”
“扯淡,这是命案啊——”
钟好叫了起来。
“现在不能说是命案了,赵悦翻了供,说是受人蛊惑,才相信父亲是花粉中毒。”
“什么,她供出我了?”钟好惊得头发都要竖起来。顺便又骂了句,“这女人,完全靠不住。”
“本来就靠不住,是你一厢情愿。”于局有点事后诸葛亮地说。事实上他根本不是事后诸葛亮,赵悦还有老大赵实的脑子,于局不是没动过,动的比钟好还要早,他也暗暗接触过。可对方令他失望,赵实意气消沉,对父亲的死不闻不问,一口一个他不是我父亲。赵悦呢,这女人让人害怕,典型的神经质,忽尔清醒忽尔又犯魔怔,一会说对不住父亲,没尽到做女儿的责任。你还没跟她讲责任呢,她又话头一转,大骂起赵纪光来,说他活该,禽兽不如,然后罗列出赵纪光一大堆罪状。于局一开始还听着,听一半,不敢了,赵悦这嘴,真是啥都敢往外讲啊,那些话听起来,句句骇人。她说出的每一句,都能称得上爆炸性新闻。
于局吓得不敢跟她联系了。没想钟好步他后尘,还自以为聪明。当然,于局也有该检讨的地方,明知赵悦是钟好鼓动来的,却没阻止,现在他有些后悔。
“她供出我什么了?”钟好情急地问。
于局瞪他一眼道:“用脚都能想出来,这么简单的问题,你还问。”
于局本来心里就起火,一看钟好这态度,火更大。但他还是努力压住,现在不是冲自己人发火的时候,不是。
“有烟没,给我一支。”
极少抽烟的于局主动要烟,钟好一下懵住,他知道,事情一定小不了。拿出一根烟递给于局,自己也点上一根。两人吞云吐雾,一句话也不说,各自脸上闪着骇人的表情。包房里一时烟雾腾腾,呛得于局猛咳几声。钟好赶忙递过水杯,于局不喝,呛了声:“拿远点!”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钟好快要撑不住了,虽说也是久经沙场的人,但这种压抑的气氛,他还是很受不住。
“说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扔了烟,突然冲于局吼了一声。吼完,又恨恨地将脚跺在地上。
于局缓缓抬起来,看住他:“真要听?”
“听!”
“好吧,你先把当时找她的详细经过再说一遍。”
“都现在了还问这个干什么?”钟好轻易不这样急,一急,所有毛病都出来了。于局再次瞪他一眼,重重道,“讲!”
钟好这下不敢造次了,跟了于局这么多年,这是他见到的最狠的一次。他挠挠头,只好又将当时找赵悦的情况复述一遍,这次他尽量不漏掉一个细节,生怕讲得不细,又惹于局发火。
事实上真也没啥细节,当时找赵悦,完全是心血**,甚或有几分恶作剧的味道。赵一霜一开始做为家属代表,拒不同意对父亲做尸检,让钟好想到另一层,赵一霜一定清楚父亲是怎么死的。当时钟好的心思并不完全在花粉上,而是他在现场捡到的几支白蛋白。经卢小亨检测,白蛋白全是假的,再调查,这些药品都是从赵岩的海天生产并按正规手续到了医院的,批号都能对得上。不过不是进了汪科长的药房,而是由医药代表供到各科室,科室再按自己的价格提供给患者。赵岩用的医药代表竟然是季文韬,这点也已查清。给赵纪光用这药,纯属意外,事实情况是赵一霜将白蛋白的事交付给史晓蕾,史晓蕾本来是拿了真的白蛋白,但在给护士交待时,她的电话响了,是家里打来的,告诉她弟弟病又重了,必须转院治疗。史晓蕾弟弟一开始住在海大附属一院,后来才转到省人民医院的。史晓蕾接完电话,心思已经不在赵纪光身上,给护士给药时,就将另一个口袋里为其他病人准备的白蛋白交给了护士。
当时钟好怀疑赵纪光是让假的白蛋白夺了命,赵家一家怕引火上身,才阻挠尸检。于是想起了赵悦。你不是不让尸检吗,赵纪光又不是一个人的爹,你们阻止,我找别人去。见赵悦的过程还算顺利,钟好在基层有朋友,不是警察,是法院的,不久前刚刚办完赵悦离婚手续。他请赵悦出来,先从离婚谈起,赵悦大骂男人不是东西,一辈子靠她家,说穿了就是先靠赵纪光再靠她母亲沈绪岚,从一个中学教师变身教育局长。从局长位子上下来没多久,突然要跟她离婚,还说忍她不是一年两年了。
钟好一看架势不对,也不敢再谈。可赵悦不甘休,足足用了两个小时,将那男人从里到外骂了几遍,最后无比泄气地说,“他早就有了外遇,当教育局长的时候,他帮人家卖书,卖学习资料,还帮人家把五所中学的食堂承包下来,这杂种,他帮别人发财,还让人家替他生个小杂种。”
这才说到了根本。
骂完这个男人,赵悦才又提起父亲,说当初就是没听父亲的话,父亲是看不上他的,强烈反对过她嫁,可她不听,她悔啊。
就是这个悔字,让钟好觉得机会来了,顺着这个字,钟好才又将赵悦对赵纪光的感情勾起来,没这份感情,他是把赵悦弄不来的。
“感情?”于局冷冷一笑,插话道,“我见过谢百周,就是她诅咒的那个男人。”
“你见过?”钟好猛盯住于局,盯着盯着,笑了起来。荒唐,一切都是荒唐。
于局却一点也不觉荒唐,道:“我跟谢百周认真聊过,事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赵悦她说谎。老谢这辈子唯一对得住自己的,就是没靠过赵纪光,更没靠过沈绪岚,一次也没。靠赵纪光,完全是赵悦想象出来的,这女人一辈子活在仇恨里,活在嫉妒中。总认为赵纪光把什么好处也给了赵岩赵一霜,硬逼着老谢去争。老谢不去,她就闹。她跟老谢闹了一辈子,真是把老谢闹苦了闹够了。老谢离开教育局,本可以到更高的位子上去,但他厌烦了,不想再干,主动申请提前退休,结果惹恼了赵悦。赵悦觉得这辈子输给了赵纪光其他子女,死不甘心,非要逼老谢把这些夺回来。这女人心理太可怕,她自己只读了初中,一点能力没有,但就是不容许别人超过她。她的一双眼睛永远不盯着自己的生活,一辈子都在追逐赵岩他们,更糟糕的,自以为出身名门,不把老谢当回事,老谢不管怎么努力,她都嘲笑,都说没有她一家,老谢屁都不是。至于老谢养小三,跟别人生孩子,更是无稽之谈。”
“你怎么知道?”钟好忽然觉得于局并不是在了解过程,而是别有用心。他感觉用来支撑自己的那些柱子正在被于局一根根抽掉,他知道什么样的东西在等着他,他不是怕遭到于局嘲笑,他是怕某种荒唐的东西被印证。
**用事向来都是大忌,可他老改不了这点,而且不愿意面对现实。包括现在,他想抓住一根稻草,为自己捞点脸面。
于局今天偏不跟他打马虎眼,非要一捅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