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去跟我的室友说起这件事情,他专注在自己的游戏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我的话,我只好住了嘴,我不知道该跟谁分享,只能留在自己的梦里不断反刍。
从这天之后,夏果很久没有再次出现,我给她发过信息,她也没有回复,朋友圈也没有更新。我甚至有点怀疑,我到底有没有真正见过她。
我问了那天一起聚会的朋友,大家说都对这个女孩没身边那印象,似乎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带来的朋友。最后一致得出结论,可能就是个蹭野局的。
北京的确如此,许多人热爱蹭野局,蹦野迪。他们趁乱混入某一场氛围已经烧热到不分彼此的聚会里,或酒气袭人的饭店包厢,或群雄混战的KTV,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只为了凑一场原本不属于自己的热闹,仔细想想,这本身就是一种孤独。
这些特征令夏果显得更加扑朔迷离。
此后,我又去那家餐厅独自吃过几顿饭,也曾经试图在洗手间门口或者他人的包厢和夏果再次重逢,但都失败了。
我甚至想去她家里找她,但思前想后又觉得不妥,这只会让女孩感觉到冒犯。
等我说服自己赶快忘记她之后,她的对话框跳出来,问我,要不要去看动物?
我在爬行动物的展馆再次见到了她,她好像变化不少,发型、妆容以及穿衣风格,都和上次显著不同。
她看见我,很自然地挽住了我的胳膊,给我介绍面前的一只变色龙。
她问我,你说变色龙怎么就就能那么神奇呢?到了个新环境,就能换一身新皮肤。看到什么好看的,立马就能穿在身上。作为一只变色龙,应该很开心吧。如果可以选,我想做一只变色龙。
我听她这么说,有点词穷,正在搜肠刮肚,想从笔墨本来就不多的肚肠里搜刮出一点浪漫的说法。
想着想着,我已经跟她一起走到了狼蛛的展柜前。
她看着玻璃展柜里巨大的蜘蛛,眼睛睁得很大,她沾染着睫毛膏的睫毛跳动着,她说,如果我的睫毛跟蜘蛛腿一样粗就好了。
我愕然,她总能给出角度清奇的比喻。
她看着蜘蛛,情绪好像又一下子低落下来,她眼睛盯着蜘蛛,我上次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以前有个男朋友,后来变成了蜘蛛?
我傻眼,摇头。
她看上去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她说,我那个男朋友运气不好,跟我在一起的第二年,就死掉了。他父母就这么一个儿子,他们恨我,他们说是我害死了他们唯一的儿子。要是不认识我,他们的儿子不可能大半夜还在外面晃**。他以前可乖了。如果不是大半夜还在外面和我一起鬼混,他们的儿子也不会被车撞。如果我不出现,他们现在就还有儿子。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是在复述一篇散文。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接着说,我能理解他们,但我不理解他,他明明已经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他明明知道我以前最怕蜘蛛,可他就非要变成蜘蛛来吓唬我,尤其是在我每次开始一段新感情的时候。他就会变成蜘蛛,出现在我的浴室。
我听到这里,开始担心夏果的精神状态。
她看着我,苦笑,我知道你不相信,除了我,没人相信。我好几次梦到他,他就站在那里,整个人已经跟蜘蛛很像了,几乎很难分辨出来哪一部分是人,哪一部分是蜘蛛。我问他,怎么才肯放过我。
他说,等你找到一个真正爱你的人,我就永远消失。但如果我觉得那个人不爱你,我就一定会出现。
我一开始也觉得是个梦,但慢慢的,我就发现他说的是真的,我每次和男朋友分手之前,都会在浴室里看到蜘蛛。或者说,我只要在浴室里看到蜘蛛,我就知道要跟男朋友分手了。
我说,你就没想过去看看心理医生?
她苦笑着摇摇头,我看过,心理医生说我是臆想症,我知道没人能帮得了我,除非,就像他说的,我能找到一个真正爱我的人。
我说,那祝你好运。
她摇摇头,我的运气向来不好。
她看向我,说,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你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啊?肯定比我的精彩吧。你能带我过过你的生活吗?
我带夏果回家,我室友也在。
吃饭的时候,她从书包里拿出一瓶红酒,她说,这瓶酒是刚和那个蜘蛛男朋友谈恋爱的时候买的,我一直舍不得喝。今天我想喝了它,喝了它,我肯定就喝多了,喝多了你们别见怪。
她几乎凭借一己之力,把一整瓶红酒喝完了,喝到最后,她还抱着红酒瓶不肯松手。
我和室友一左一右扶着她往回走,她一会儿推开我,一会儿又推开我室友,手里始终紧抱着红酒瓶,最后终于毫不意外地把红酒瓶摔碎在地上,碎了一地琉璃。
我去扶她的时候,脚踩在玻璃上,碎玻璃顺着我的鞋底扎进去,我疼得没站稳,摔在地上的时候,手又按在了另外一块碎玻璃上。
我室友有点懵,我抬头看夏果,她歪歪扭扭地扑到花坛边上吐。
我心里有点烦了,这次她喝多全然没有上一次来得美好。
我室友把我扶到路边坐下来,我从鞋底把碎玻璃拔下来,疼得直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