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玉去医生办公室交代了一些事项之后,就要先回去报告工作了,我们九年之后的首次碰面就是在这里完成的,没有华丽的重逢场景,没有唯美的海誓山盟,有的是阴暗封闭的病房、一只无头鬼和一群二杆子。
暖玉走之前找到我说:“榔头,这事处理完了之后,我要先回去给所长汇报。”
我说:“你汇报完工作之后,再来找我可好?”
暖玉笑了:“放心,我忙完就来找你,我还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呢。”
她笑的样子像三月里的桃花,美到我可以忘记这九年的思念。
暖玉走之后,李小炮靠了过来,眼睛瞪得很大:“可以啊,这个漂亮女警就是你私订终身的那个?”
李小炮说:“好看。不过看那样子,她并不认同你是她未婚夫的事实。”
我摇摇头:“你不懂,姑娘都矜持。”想了想,我又补了一句,“越好看的越矜持。”
李小炮撇嘴道:“你个妖孽。”
我表示不赞同:“一个会背交规的妖孽,要比一个没有信仰的人清醒十万倍,小炮,你背了几段交规了?”
李小炮一拍脑门说:“我脑子可没你们的好使,我打小背课文就比别人慢。不跟你闲扯了,这事既然解决了,也该发药了,赶紧排队去。”
李小炮是个热情善良的女孩,她对每个人都很照顾,尤其是在发药这件事上。他们认为只有药品才能压住我们的躁动情绪,其实那些药或许对病人的症状有一定的抑制作用,但我一直认为服药带来的依赖性和副作用要比病症本身更为致命。
在熊大熊二虎视眈眈的监视下吃完药,那几人凑了过来,大灯向窗外望了望,说:“榔头,你未婚妻呢?”
我说:“一会儿就过来。”
燕未寒说:“她要带你走吗?”
我说:“当然。”
大灯说:“你走了,我们呢?”
我说:“只要我能出去,你们就能出去。”
大灯说:“这里能出院的,要么是治好了,要么是家人接出去。大家都没病,就不存在治好这一说,所以只能等家人点头同意。”
大灯的目光里透露出了对自由世界的无限向往,笃定而又忧伤,我与他对视,说:“我榔头说的话,八头驴都拖不回来。”
萧慕白说:“榔头兄弟,你只要能带我出去,我武圣就随你打江山去,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我说:“那你先把李小炮打一顿。”
萧慕白的脸色立刻苍白起来,他抬头看了看护士站,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不吭声了。不过这并没影响大家交谈的兴致,这次的氛围较上次要好很多,可能是看到我未婚妻身份的缘故,这几人都勇敢地表示想要出去。
我们都想证明自己不是废柴,是有着特殊社会价值的璞玉,璞玉过誉的话,混凝土也行。
那天下午,关于对花花世界和未来时光的重新规划,我们憧憬了很久。最终,我们决定出去要在一起生活,像一根藤上的葫芦娃一样同心协力证明自己。每个人都像是身处院外一样,脸色红润,目光兴奋。
遗憾的是,一直到晚上发药时,暖玉始终没有出现。
大家吃完药,望着重新锁闭的大门,窗外慢慢降下的夜色,一切都像恢复了之前的情景,沉闷、压抑萦绕在没有希望的空气中,大灯拍拍我的肩膀说:“好事多磨终有期,相逢一笑淡别离,几多风雨千山路,相依松下永相依。榔头,别急,警察都忙,可能她明天就会来。”
我没有离开,也没有失望,只是在等待,我已等待了九年,更不怕多等这一晚。
暖玉再次出现是在当天晚上十点半,大家都已熄灯就寝,大灯过来劝过我两次,我都没回床铺。李小炮这天晚上正好值班,她跟其他的护士不同,她更喜欢把病人当成朋友,所以她很能理解我的心情,并没有让护工强制把我拉回寝室。从九点熄灯一直到十点半,我对着窗外昏暗的灯光,一动不动。我的脑中浮现了九年前的许多画面,那些破碎的画面插入我脑海,交叠更替般在我记忆中上映,我突然悟到了大灯所说的灵魂。
人有了思念,才会有灵魂,不是吗?
当我正和自己的灵魂对话之时,突然窗外传来了一阵嗒嗒的脚步声,我睁开眼,就看到了那张虽然有些憔悴但依然动人的脸。
李小炮看到暖玉,走过来帮我开门,对我说:“你这个美丽的未婚妻怎么喜欢夜袭呀?不过你没白等。”
我说:“谢谢你小炮,其实你也很好看。”
李小炮极具正义感地冲我比了个“算你有眼光”的手势,转身离开。
暖玉看到我,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对不起,榔头,所里又有急事,一直忙到现在。”
我说:“没关系,能来就好。”
我们两人到了活动室坐下,暖玉将额前的几缕头发拢到耳后,露出光滑的脸颊,她沉默片刻,轻叹一声:“是个十岁孩子找不到了的报警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