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前段时日来找过师兄,说她将要闭死关,却未言明缘由。师妹也知道,师尊自从那十年音讯全无、重返宗门之后,性子便与从前不大一样了。师兄心中始终有些……不安。”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柳心澜:“听闻师尊前不久也来寻过师妹,不知师尊同师妹说了些什么?若有要紧事,师妹可不能瞒着师兄。”
柳心澜把玩灵药的手指微微一顿,桃花眼不经意地瞟向院外灵药田的方向——那老货正蹲在田埂上碾虫,灰扑扑的身影在日头下缩成一团。
她收回目光,面上懒洋洋的神色不变,将灵芝搁在桌上,拈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
“没什么事,师尊来寻我也只是说她老人家要闭关罢了。师兄想多了。”
李清玄注视她片刻,见她神色如常,便也不再追问,转而环顾四周,感慨道:
“师兄倒是有几百年没来师妹这百草峰了。还是老样子,灵气充沛得都快凝成雾了,这竹院、这药田、这满山青翠,全浩源界也找不出第二处这般清幽的洞府。师妹一个人住着,倒真是逍遥自在。”
“那是自然。本座这百草峰虽比不得师兄的宗主峰气派,可胜在清净,没人来聒噪。”
李清玄听出她话里的刺,也不恼,笑道:
“说起这清净——师妹也知道,如今宗门事务繁杂,各峰之间时有龃龉,长老会里也是明争暗斗不断。师兄一个人实在分身乏术。师妹若是肯出山,挂个副宗主之职,与师兄一同打理宗门,岂不甚好?”
柳心澜翻了个白眼:“不去。”
“师妹——”
“本座说了不去就是不去。师兄又不是不知我的性子,那些个俗务听着就头疼。什么长老会、什么各峰纠纷,本座去了怕是第二天就一掌拍死几个不长眼的,到时候师兄还得替本座收拾烂摊子。”
“师妹好歹也是炼虚境的大修士,整日窝在这百草峰上养花种药,岂不是大材小用?”
“本座乐意。养花种药怎么了?不比师兄你天天跟那群老狐狸磨嘴皮子舒坦?”
“话不能这般说。师妹的丹道造诣冠绝宗门,若是肯出山主持丹堂,那丹药供应——”
“丹堂那帮废物,一堆上品灵材能炼出一炉下品丹药来,本座要是去了,怕是当场把他们丹炉都砸了。师兄,你是想让丹堂弟子一个个哭着来找你告状不成?”
“……”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石桌上的桂花糕不知不觉被柳心澜吃了个干净。
李清玄虽是合道境大能,在这师妹面前却始终摆不出宗主架子来,被她噎了好几回也只是摇头苦笑。
斗了好一阵子,李清玄忽然目光一凝,朝院外灵药田的方向望去,面上露出几分诧异之色。
“师妹,方才师兄进山门时便注意到了——你那药田里怎么有个练气期的老汉?师妹不是一向最不喜旁人打扰,连师兄来都得先求半天,怎的……”
柳心澜拈糕点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嚼完了嘴里那块桂花糕,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李清玄,神色坦然地笑了笑:
“哦,那是本座新收的老奴。师兄也知道,我这药田里种的都是金贵灵药,有些杂活须得有人打理。这老货虽然修为低微,手脚倒是勤快,本座看他可怜,便顺手收下了。”
她在心中暗忖:师尊既然将老货托付于她,又特意叮嘱不让老货去寻宗主拜师,其中必有顾虑。既然如此,这老货的身份她暂且不提便是。
李清玄闻言,目光又在那灰扑扑的老汉身上停留了一瞬。
以他合道巅峰的眼力,自然能察觉到那老货身上隐隐缭绕着一股极为熟悉的气息——那是师尊顾若曦独有的灵韵。
一个练气期的凡俗老奴,身上竟沾染了师尊的气息,这本就古怪。
再看师妹方才那微微一顿的细微动作,他心中已断定师妹有意隐瞒什么。
不过他并未点破。师尊和师妹既然都不愿说,自有她们的道理。他只是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神色如常,不再多问。
柳心澜见他不追问,反倒主动挑起话头,似笑非笑地睨着他:
“师兄今天怎么这般关心师尊?她老人家闭关又不是头一回了,哪次不是几十年上百年的?师兄又不是没见过。还是说,师尊闭关这几日,师兄便想她想得紧,连本座的百草峰都要来探一探?这孝敬都送到师妹我手里了,师兄对师尊的孝心可真是日月可表。”
李清玄被她这阴阳怪气的调笑噎了一下,放下茶杯正色道:
“师妹这叫什么话。你我皆是师尊一手带大的徒儿,师尊待你我恩同再造。如今师尊忽然说要闭死关,又不肯说明缘由,师兄身为弟子,多一些关切本就是理所应当——”
他说到这里,又重重叹了口气:“师妹莫要取笑师兄了。”
柳心澜见他窘迫,愈发来了兴致,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晃着脚尖,笑盈盈道:
“说起来——师兄可听说了?中洲那位渡劫大能,皇甫轩,前阵子坐化了。他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终究没能跨出那最后一步。啧啧,四大至尊的空缺可就这般空出来了。如今浩源界多少双眼睛都盯着那位子呢。”
她顿了顿,桃花眼带着几分揶揄瞟向李清玄:“师兄,你可是咱们凌天宗一宗之主,离大乘也就那么一步之遥。旁人不敢想,师兄总得争一争吧?万一哪天师兄也成了至尊,师妹我跟在后面也能沾沾光不是?”
李清玄闻言却是洒然一笑,摇了摇头。山风吹动他紫色道袍的衣角,那张儒雅俊朗的面庞上浮起几分云淡风轻的意味:
“师妹说笑了。师兄卡在合道巅峰已不知多少年了,何时能踏出那一步、晋升大乘,都还是未知之数。那至尊之位,师兄早些年或许还念想过,可如今年岁渐长,反倒看得淡了。争来争去,到头来坐化了不过是一抔黄土。师兄如今只想守好宗门,守好师尊,旁的……不强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