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把笔在指尖转着圈,一圈,又一圈。
凤眸半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众卿平身。”我抬手。
满朝文武站起来。
周文渊的白胡子微微颤了一下——他大概是全场最激动的人,但他在极力压制。
孙侍郎的目光在皇姐脸上扫了一下,又在我脸上扫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
“今日早朝,”我说,“先议陇西节度使人选。昨日长公主已定——调韩巍回京述职,陇西节度使空缺。各部各司的举荐名单,可已呈上?”
“启禀陛下,”苏清寒跨出一步。
她的新官靴踩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轻响,“吏部已拟出三名候选人。其一,兵部侍郎赵恒。其二,陇西副将马援。其三,翰林院侍读学士沈怀瑜。”
三个名字,三条线。
赵恒是兵部的人,觊觎陇西节度使之位已久。
马援是陇西本地副将,韩巍的旧部,让他接任等于换汤不换药。
沈怀瑜——皇后的亲哥哥,江南清流世家,翰林院侍读学士,从四品文官,从来没有带过兵。
“兵部赵恒。”我看向赵恒,“赵侍郎,你可知举荐你的是何人?”
赵恒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第一个点他的名。他出列时脚步有些僵硬,笏板在手里晃了一下才稳住:“臣……臣不知。”
“是吏部尚书张大人。”我把吏部的举荐折子翻开,“张大人在折子里说——赵恒在兵部任职六年,熟知陇西军务,年轻有为,是陇西节度使的不二人选。赵侍郎,你自己觉得呢?”
赵恒深吸一口气,笏板举到胸前:“臣若蒙陛下信任,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死而后已。”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赵侍郎今年多大?”
“三十有二。”
“三十二岁。兵部侍郎,从三品。在兵部六年,参与过北境军饷调度、陇西粮道规划、雁门关防御修缮。履历确实不错。”我把折子合上,看着他的眼睛,“但陇西节度使是封疆大吏,手握五万边军,辖三州十四县。赵侍郎,你可有带兵经验?”
赵恒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臣……臣在兵部虽未直接带兵,但常年处理边防军务,对陇西驻军情况极为熟悉——”
“熟悉和带过是两回事。”坐在龙案侧后方的皇姐忽然开口了。
她只说了这一句。
声音不大,语调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然后她继续转朱砂笔,没有再说第二句。
但这一句的杀伤力已经足够了。
赵恒的脸从刚才的紧张刷地变成了灰白。
“臣……”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辩解,低下了头,“臣资历尚浅,恐难胜任。臣……自行退出举荐。”
满朝文武一阵低低的骚动。赵恒自行退出——这意味着兵部在陇西节度使的争夺中已经出局。兵部的人面面相觑,但没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而苏清寒——从头到尾没有看赵恒一眼。
她只是继续捧着折子,绯色官服下的脊背依旧笔直如剑,灰丝脚踝在官靴靴口处纹丝不动。
赵恒退回队列时从她身边经过,离她只有两步的距离。
他的袖子擦过她的官服下摆边缘,极轻极快,但她没有转头。
就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那一瞬间,赵恒眼底的痛苦几乎压不住了。
他低下头快步走回队列角落,手指在笏板上攥得咯咯响。
昨夜槐树下撞见的门缝画面大概又浮上了脑际——苏清寒坐在书案上赤着灰丝双脚,我和她面对面停了不知多久后那个吻,以及她敞开的官服领口。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出了一幅让他痛不欲生的画面。